儒者的談晤
             胡菊人


  七八年前,筆者與一位P兄就訪唐君毅先生,咨商聯名反對台獨,與唐先生晤談良久。告辭出來後,友人突然冒出一句話:和唐先生談話,感到真的安舒,以後要常常來。是時,友人有魏言文人的狂狷,屁采式的暴烈,對於時局和社會現狀,恨不得一把火燒個乾淨,他五內鬱結、跳勝難安,與唐先生談話之後,有此舒泰,前此從未見之。

  唐先生和我們談話的是歷史文化、政治思想問題,仍只是一般性的間談,至今細思,使我們有此安舒的感受者似不在談話內容。

  唐先生固然善談,但絕非口舌便給、怡人如醉的講者。我親炙唐先生將近二十年,從未見他哈哈大笑,則在談話中所予人者,便絕非“快樂”“酣暢”如此輕簡字眼可以形容。他的聲調亦非抑揚頓挫,他的眼神臉色,更不是隨語而變而引人者。他沒有一句話、一個手勢,是為了影響聽者而著意使用出來的。一切動靜,儘是如常如琚C
唐先生之對我們有如此的感染力,由於他每話每態,沒有一點的“假借”與“裝作”。他泱泱而篤實,不僅是次晤談見之。在公開演講、在課堂、在凡常的待人接物堙A莫不如此。他講的又都是大道大理。我從未聽過他在講話堙A以小語小道的語態,論涉私人的是非好壞。

  他語語懇切,字字關心,所關心者又都是大空間如家國人類,大時間如歷史文化的過去未來,無形中便使我們不再局限於小人小事,水流引出大海繼見舒泰。又因他寬厚溫煦的態度,不覺絲毫大學者的壓力,而只覺容易親近。總之是一個完整的人格在感染我們。他的學問知識固極博大,但學問知識或學理思想,有見仁見智的論難,亦可由他人的書籍替代,人格所表現的言行態度,則不可替代、不可駁議。

  那位友人和我,不必如一般世俗人謁教堂,藉超自然力,繼能得到心靈的安頓。唐先生以他的言語,間常對晤,便使我們有此安順有此舒祥。所謂中華人格之教,亦自此中頭。
                        (原載一九七八、二、一七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