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情與一信
              胡菊人


  唐君毅先生之母,為兒子五十歲作詩賀壽,有詩一首,其中“我有長兄,同胞足手,浴德仁考,高蹈前修,薰然仁慈,物我無處……”慈母對兒子可謂讚美備至。局外我們看,用在唐先生身上,卻亦不覺有半點誇飾。唐母語語以儒家大美勉兒子,“相彼君子兮,仁為堣撓q為衣”、“理無大小何由達,仁者須當斬亂麻”、“世界大同··責在華胃,溫溫君子,惟道是求”,等等。但亦有“臨江仙”一首,鸛兒子學陶洲明和莊周:“遊子無家歸未得,十年憩息香洲。老身差健可無優。放懷家國事,開展皺眉頭。

  宇內忘形能有幾?委心隨運歡遊。洲明味道恰相投。蝶周同一蘿,栩栩欲何求?

  這首詞,題“偶書以寄毅兒”,點出了唐先生弱點和優點的所在。所謂弱點,是自道家的角度看,唐先生一生如此棲皇,凡事雖知其不可亦必奮力以求,正是不善“養生”的人物,唐先生人格中,有包容天地人倫的大情,然而情之為物,引人估,發人苦,逼人勞,唐先生歷經家國大變,五千年文化絕滅危關,他的本於大情的“關切心”自不忍坐視,但他的勞苦優傷則逾琩o,這自為他的慈母所深知。出自於愛惜,顴他委心隨運,然必亦知道,唐先生是不會聽得顴解能“放懷家國事,開展皺眉頭”的。

  我們欣賞和尊敬唐先生亦在於此。他終身為抱持一信念,鞠躬盡瘁,環視當世,能有幾人?展望將來,又何可求?唐先生此一信念,並非如一般學子所以為,乃是發自對中國傳統的愚忠,而是通透中外古今歷史文化,比較反省而得來。以在他父親唐迪風先生所著“孟子大義”一書堙A在序言中寫到他當年崇拜西方哲學,認為中國哲學“折義未密,辯理不嚴,而視若迂爛,無益於今之世。”是則今日之青年學生,或以有所持論而反對唐先生者,殊不知當年唐先生亦以此反對過父親。他與父親辯論,句句與父親辯論所說相左,語氣之間,更是全無兒子對父親應有禮貌。他父親只是說,你現在不相信的話,等我死後,你就知道了,如今唐先生亦死,反對他的人,未知京有所悟及唐先生此大情一信否?
                        (原載七八、二、一四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