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哲人 已成終古
               釋曉雲


  二月三日的下午,一位同學進來我的工作室,告訴我唐先生港逝世的消息。當時,我即放下手中的筆,深默凝重的心境中,我在想:“若不是在臺灣,我巴不得馬上要驅車去看唐太太。”唐先生上次來台診治時,那是去歲元月,那天中央日報招待作者茶會上,我和程兆熊教授約好稍逗留後,一同去看唐先生。當我們進入創潭一所頗雅致的客廳中見到唐太太,略寒暄,唐太太心情沈重得不願多說話。約數分鐘,唐先生自內出來,坐在沙發上;約距離我二、三尺的位置,我一面和唐先生談話,一面細細觀唐先生的面貌時,我忽然垂首默然,心中說不出什麼話;唐先生往日的神采氣色,何以變得闇然沈淡。雖然在座有幾位青年學人,自美回國的吳森教授,和哲學文化月刊之主編及作者等數人來探望,吳教授曾坐近唐先生身旁談些問題,而唐先生狠切地與他們談話,可是我見他的精神似乎不如往昔。當我在回陽明山的歸途,曾與同行的蔡同學說:“唐先生面色不好!還望吉人天相吧!”蔡生邊聲說:“是、是……。”我們相視默然,不再說什麼話。過後幾天,一位楊同學送一些素菜給唐先生(因聞唐先生想吃些素菜),回來時告訴我,唐先生和唐太太,還有香港來的新亞研究所趙潛先生在座。他們在露臺上很愉快地問談;並說唐先生精神也很好,我便覺得很心安。直至唐氏夫婦回港前,我亦無暇親去探望,只是經常與程教授通電話,以獲知消息。唐先生回港後,曾於致函程教授時,托他致意謂:回港時匆匆,未及一敘,俟下次來台再見。不久曾接趙替先生來函,謂唐先生病況已經很好,將可開課,一月三日又接來函謂:“唐師最近曾住醫院檢查,近況尚佳,請釋念。”噫!人生無常;唐先生真的這下次再來台了(昨致電程教授時,聞知約二星期後,唐太太和女兒安安將扶櫃回台安葬);一代哲人已成終古,將長眠觀音山下,魂歸故國矣!

  我們相識多年,為學、為人、堪稱益友。論年齡,唐先生是我的學長;論思想,我們是儒佛相交的師友。唐先生對我們與辦佛教文化事業,也曾貢獻過他的寶貴意見;如創辦原泉出版社,印行原泉難志;民國四十四年夏,當我將作歐美遠行之前,我們計劃出版一本渾融儒佛思想,假文學藝術而表現之刊物,唐先生為此約了胡應漢先生(梁瀨溟的門下)共同商議有並事宜(我出國後,胡先生代為主編;唐先生亦指示胡先生解決原泉社的若干困難。)在原泉難志創刊號的發刊詞,唐先生曾數度共同斟酌刪改,務求儒佛相融,藉宗教藝術對人生有所影響:“繼煩惱而修悲智,莫尚乎佛。由仁義以行教化,莫尚乎儒。而東西哲學之求人生向上者,其道蓋亦多通於儒佛,莫不可相觀而善,宜為大心之士所不廢。六十三年秋,我們在臺灣註冊續辦原泉出版社時,亦曾去函唐先生報告其事;並謝他早年為原泉社所花過的精神。唐先生對歷史性之文化古責亦甚關懷;民國五十三年,東北樂果老黃牛法師和我有意重修位於香港元朗夏村,為宋代所與建之杯度寺(杯度寺史實見羅香林著香港前代史)當時,羅香林、錢穆先生等,也一同來到我們佛教文化藝術協會的般若亭前,作初步之商討與策劃;在座中,唐先生是最感興趣而發表了最多寶貴意見之一人。(但可惜後來以事體重大,未即實現)民國五十四年,唐母黃太夫人在大陸逝世的消息傳到香港時,唐先生哀傷逾常,痛苦椎心,如兒提索母(唐母當隨歐陽竟無大德研佛法,詩文並佳。故當時唐氏夫婦托令假慈伉淨苑治喪弟祭,並迎請佛教長老樂果大法師為唐母女靈說法,悲切誠懇,悱惻感人,至今印象猶新)。唐家在淨苑料理喪事,並奉安靈位於淨苑功德堂,自是常來淨苑小住,到大雄實殿,到功德堂,離去時常有依依豢慕之感!

  時光如逝水,在許多塵影舊事中,最初和唐家認識,是在民國四十二年的初冬;是我剛從印度回到僑居地香港的第二年。當時,在港辦人生雜誌的王道先生夫婦,約同唐先生伉儷等,到慈航淨苑相訪;記得回來的尚有多年未見的梁寒操先生,擅詩書的竺摩法師亦來作陪,是日大家共敘午齊;回憶舊事猶新;然於今梁先生、唐先生王先生已成終古,可見人生幻滅,世事無常,佛經雲“生住異滅”,世間萬事萬物皆在生滅法中盈虛消長;本來人生壽歲之生死問題,不過是一種迴圈理數。可是對世界有貢獻,對人類文化思想有提升啟示的人,一旦逝去,我們便覺得這世界上,好像損失了一點什麼,尤其在我們這個說紛歧的多難時代,需要磊落正義學養俱備之人格多留於世,使人間多些光輝;然而,不幸的,唐先生已去了,使人哀悼無己!

  近日報章有悼念唐先生之文章,都稱唐先生為當代之大儒,可是唐先生並沒有如宋明理學派之儒者,以衛道於儒而刻意排佛,或陽儒而陽佛。當然唐先生不是沒有像一般人於不經意中略有評佛;但亦能以其對中國文化思想精博之獨到見解,就儒佛之相關性,發乎中肯之論,例如最近他的“談中國佛學中的判教問題”(哲學與文化四十五期、第十二頁),他認為佛教“能存於中國以致在中國生根而變成中國文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就此問題,他認為一般而論,有三種說法;第一種,他曾引用歐陽修所持的說法,是因儒家本身“學術哀落之際,所以佛教得以乘機落足”。第二種說法,他引用荷蘭漢學研究院長許理和(E。Zui-icher)所著“佛教征服中國”(Buddhise Conquest of China)一書內容“即中國原來之宗教不足,以說明佛教何以在魏音南北朝以後之迅速征服中國。”雖然唐先生引述此種言論,亦未心完全同意此種言論,我們亦不同意認為佛教是侵入中國是乘機落足的,這在歷史上亦無法證明佛教侵入中國,乘機落足;因為在文中唐先生仍認為中國可能一缺之如佛學般深刻之體驗,而由佛學在此中國之欠缺處作一補足(第十四頁上)這是唐先生站在儒家立場而談佛學之超然之處,亦是厚道之處。這也是為何唐先生的評佛,而我們都能消融痕跡。許久之前唐先生曾不只一次說過,中國文化複與,佛教亦應有複與的發展。唐先生之寬度論佛,亦即其人之厚道之處;蓋於亂世中,不宜以羿己為仇,務使調和折中然後始得相安。唐先生對儒佛之辦,曾言“於儒佛之辦,在吾之意,則以儒佛皆是大教。歷史上之儒佛之爭,使二教成一大相斫場,亦非幸。……吾意佛家之根本精神,在對有情之生命心靈中之苦痛、染汙、迷妄、罪惡等,一切負價值之事物,原於生命心靈之自覺或不自覺之執著、封閉者,最能認識真切,而於此動大悲願,求加以超化解脫之道。又佛家深信生命心靈之存在與活動,不限於常生,而有無盡之前程……此二者皆非儒者所重,亦非儒者所能反對。此即佛之立根處不可拔者也。”(中國哲學原論原道篇、第一三八頁)唐先生深知還有許多事比排佛斫佛更須要花精神與時間者。深明大義之人,時以適應時勢和顧全大體為著眼,非敦厚學者不易為也。

  唐先生對佛學亦有深度的研究;“隋氏古藉之學,自謂承曾朗於般苦學所傳之並河古義,更由般若學之兼通法華、涅般與他宗之論。其規模弘闊,似智覬法藏,著述之富,亦不相下”(佛教文化學報第二期“吉藏般若思想之實相義”二五頁第一行)。又隋“智覬之言無明與法性合,生一切法,乃唯在俗諦觀,或假觀中言,若在空觀,則當知此一切法,皆有真空法性,當觀其空。在中觀,則當知一切法之非有非空,而亦有亦空,當觀其中。此觀其中,即雙觀無明與法性,而通達之。此通達,乃一“明此無明與法性二者”之“明”,亦使人“能超無明”而破無膽之“明”。“(中國哲學原論、原道篇。第二五五、六頁)唐朝“宗密……亦言先學教,而後舍教入山,羿定均慧,前後息膚,相計十年,方見“清潭水底,影像昭昭”“(中國哲學原論原道篇貳)。明季諸師(藕益、蓮池、憨山、紫百)乃我國隋唐佛教季世後之卓越曾材,禪行高遠,文章道德,佛學精研,具古人風,修菩薩行,匡時濟世,肝詹照人。唐先生對諸師之言行推崇備至;六十四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唐先生回國講學時,筆者會邀請唐氏夫婦到永明寺午齊。(亦約同程兆熊、彭震球二教授共敘)飯後,雲門青年,請唐先生發表講話時,唐先生並提到拙著“讀晚明諸師遺集”,他認為晚明諸師,雖身為釋子,但對國家大事、社會民困俱能關切,而且諸師中,憨山、藉益二師對儒佛相融著論亦豐,是極值得推崇得視的。唐先生對中國佛教古德之言,提筆立論,肝詹照人。至於對中國佛學之論著。有並於隋唐佛教,在“中國哲學原論”“原道篇”中即占相當篇頁(一O六七—一三四八頁)。唐先生對佛學能達到融通之境界,最主要是他站在中國哲學最崇高之境界而融通般若空學,這是唐先生對佛學研究的高明處,他論“玄學家之一切理論,與由此理論所建之超臨虛曠之心境,只是隨吾人之意而起,此所起之意與意所及之理,皆提起則有,放下則無。……東音南北朝佛家之空宗之理論,則正是最能發現一切名理之論,放下落實時之虛幻,而能空此諸理論之理論,此空諸理論之理論之出現,正是表示中國思想史之進一步之發展”(中國哲學原論上冊第四十四、五頁,“佛學與空理”)。唐先生對佛家言“空”,具深度洞達之見:“佛家言空,尤似與玄學家言虛無、言無者相類似。然實則二者有根本精神態度上之出發點之下同。蓋玄學始於人與人之清談,而佛學始於個人之發心求覺悟。玄學可為談玄,故不必有一套修養之工夫,佛家為行證而求信解,即必有一套修養之工夫,玄學家猶可止於思議,佛家則必求達於超思議,與不可思議之境。…要之,自佛家觀玄學家,皆不離虛論者近是。”(中國哲學原論上、佛學與空理第四十三頁)。唐先生能對佛學空宗之義理規其堂奧之心得在此。

  唐先生的學術思想廣博精微,筆者不敢輕言論說,但就淺識之所知,以其早年面世之“心物與人生”及近年出版之“說中華民族之花果飄零”,實在發人遠思,讀後今人深省,徘徊而不忍釋手。就“心物與人生”一書(原四十二年初版)可能就是“中國哲學原論”等巨著之引端,也許就是“原道”的核心;因為“原道”的心行,無不仰源於“生命世界”、“心靈精神世界”和“的感覺的物質直覺的生命與自覺的心”之活動與昇華。一個偉大的思想家,在他的心目中,自己會發問:“您可曾想到,在千丈岩石之隙中一株小樹,無涯的沙漠中一片草原,這中間,都包含著宇宙的生命意志,展現著天地的生機?在冰天雪地中,幾條海狗之相偎相倚,蟻穴之旁,二個螞蟻之輕輕一觸,這中間都有生命互相感通的情誼,你又可曾想到任何一株的花樹,都在替伏著希望,其花花結果,果果都落在地上,生芽長樹,遍野成林“(心物與人生第一一四頁)是的,泰戈兩有時:“花……由種子又成新植物;忙,非常之苦,風吹雨打,毫無暇隙,……勞動……”因為,泰戈兩的詩含有生命昇華的哲理;而唐先生的哲理,含有詩化的境界。(在“心物與人生”的境界如此)我們比較喜歡能透露宇宙生機和生命內涵的靈氣,所以過於迂迦說理的哲學論著,即使非常深研奧妙;可是究不如告訴讀者“岩石之隙中一株小樹,蟻穴之旁,二個鄉響,多麼令人深思透達,從有形通到無形,從物質透出靈機,這不就是活活的宇宙,在生生不息中輪轉著嗎!我們細細地去領悟,深深地體會,若能對這些都能通達消息,會心微笑,那又何必提防、擔優對人世間之喜怒哀樂而不深化呢?若能深深地瞭解,能對這些被一般人以為微不足道的宇宙生機,其實是在我們的心中,無邊世界的活動,歡呼著,也痛苦著,也充滿希望,也絕望,也有昇華,總之在生生不息之交替中,宇宙世界上是常存的,—生命也是常存的—一生不滅;唐先生的精神也是常存的。“心物與人生”不管是在理論性的篇頁或詩篇式的“人生之智慧”(第五章)皆充滿發人深省之至理:

  “日月光輝長在望,大地山河呈萬象。盡在春陽煦育中,魚躍鳥飛草木長。”

  “觀彼滄海雙田田變海,一切幻化緣生無主宰。
  貪慎癡慢無托處,偏見邪見將何憑。
  江天一色無織塵,皎皎空中孤月輪。
  華竟空兮無所執,唯有此心長寂淨。
  華竟空兮“空”亦空,還觀萬法在長空。
  我無我兮,人皆我,長以悲心待有情。
  悲憧秅妣W,如己苦,悲憧秅孝L明如己之無明。
  大悲大顧更無盡,菩薩發心未自度而先度人。

  雖然唐先生了認為“哲學非詩,以詩之題材表達哲學理境,琱ㄖK流於玩弄,而難盡理之精微”可是若唐先生沒有這種人生之智慧,又如何能說出盡理精微之“原道篇”呢?可以說,唐先生的遺著中“心物與人生”好像給人一種指點似的境界,而“中國哲學原論”是給人一幅非常繁密的地圖。“心物與人生”有些篇頁使人回味不忍釋手。其實一位大思想家,心中也長存著警策之微言;所以應該沒有一位哲學家完全不喜歡讀詩的。(唐先生於民國四十三年於香江慈航淨苑,曾披閱筆者自印度攜回之泉聲散稿後,促編印成書。)此外唐先生遺著中“說中華民族之花果飄零”這個題目讀之令人酸鼻:“中國文化與中國人之人心,已失去一凝攝自固的力量,如一圖中,大樹之崩倒,而花果飄零,逐隨風吹散。”是否因為唐先生多年來居於殖民地,當然會同一般流散羿鄉之人有思國懷鄉之感。同時處此風雨飄搖之時代,於是感到“此不能不說是華夏子孫之仍然有其發展之一面。在該書附錄:中國文化與世界中,他對中國文化中之化理道德與宗教精神仍認為極有希望的;“至於純從中國人之人生道德倫理之實踐方面說,則此中亦明涵有宗教性之超越感情。在中國人生道德思想中,大家無論如何不能忽視。“(說中華民族之花果飄零),所以中國文化仍然植根於倫理道德,和宗教性之超越感情,可以克服許多艱難並養成堅忍弘毅的個性,這就是為何中國人歷經千錘百煉仍然能站得穩,所以中國要用梅花作國花之表微,常望國人處此艱難時代,仍然開放芬芳花朵。中國禪師謂“不經一番寒澈骨,焉得梅花璞鼻香”。是否唐先生所說“花果飄零”亦含有這種暗示。(雖然也有人不同意該書中的說法。)唐先生許多遺著中,這二本前後二十幾年的著作,筆者時常也介紹年青人閱讀,讓後一代的華廈子孫也能領略到真正讀書人對中國文化之深入瞭解,也正式瞭解儒佛文化之如何相融,使中國文化發展得光輝燦爛,使人生更有依止,對人生許多問題均能處理得遊乃有餘,這是值得我們推崇的人生至理。

  在中華民族花果飄零之歲月堙A哲人已逝,然而唐先生的思想言論已深銘在許多曾親領教澤者之心中,還有許多恢宏之著論,遺風所及,將是這一時代思想引領者之一。本月四日,唐先生去世第三日,筆者接到鵝湖月刊社王邦雄社長和曾昭旭主編來函;蛋念唐師哀戚之情溢於紙上:“驚間 君毅老師逝世噩耗,鵝湖諸友重涕銜哀,食不下咽,當即決定除即馳函唐師母致唁之外,本期鵝湖將為 唐師出版紀念專號”,並請撰文“為後來者記此典型”。鵝湖月刊社為當代青年學者之論坑,(記得去年曾接到該社索稿函件但以時日所限,迄未應命),當即允為撰稿。除夕之夜,在研究室中取出了好幾本唐先生的遺著帶回般若寮,重新翻閱從前流覽過的有關唐先生對儒佛思想的論說,也想到佛教刊物亦曾不滿唐先生對佛教之立論,可是在他的論著中,從大體而言,仍然對佛教有尊重之處(如前面所提及“此空理論之出現,正是表示中國思想史之進一步之發展”)。在亂世的時代中,師友相處,往還二十餘年,可回憶的印象。一時提筆,也有不知從何說起之感;不過對唐先生的為學為人,就記憶所及,即極小事情,也有真情流露之處。明季藉益大師:“有真性人,才有真學問”。
記得在香港,唐先生夫婦及女兒安安一家人假期中也常來暢敘,曾到慈航淨苑避暑,於晨夕山風涼意中共坐廊下,揭古論今,暢談人生學問。(安安小姐亦曾到我的書室中學過書)有一次假期中,唐先生夫婦和友人到我們佛教文化藝術協會,談話時,唐先生忽然很珍重地對我說:“我們的金媽(傭人)是信佛的,他很想拜一位觀音菩薩,曉雲法師您送她一尊觀音像。”但唐先生離去時,未曾將觀音像交他們帶回去;在下次唐先生來,一見面,馬上又很珍重提這件事,我馬上感到,這是很小的事,但這是有心人才會關照到的。

  二十三年前唐氏夫婦曾與我們商量要到大嶼山旅行一次;當時,我們許多同學都非常歡迎他們上門;在我們的佛光苑招待。於是一行約有十人。在晨間乘輪船出發,在青山海峽上,一路碧晴天,大這有甚為愉快,當時是墓春三月,當到達嶼山東湧舍舟登岸,我們一行在東湧田野陌上,很輕鬆地步向上山的路程:可是我與幾位較熟悉路途的同學,擔心唐先生會不勝跋涉之艱,於是商量請附近村莊的肩輿,但只能請到一乘;就在此時,唐先生對我說:“快到了嗎?”我當時例和同學們會心的一笑,心中說還遠呢,就在村莊的石階上,我們大家坐到肩輿裝備一切,先陪我們步行;約走數分鐘,我們覺得唐先生累了,應該要坐了,但唐先生要讓唐太太坐,唐太太要唐先生坐,結果還是唐先生坐了。在半山的茶亭,大家很愉快地會下聊聊,傍晚到達佛光苑(是學生的道揚);晚飯後坐在門前,遠望青山海灣,重重山海,景色無邊。這一次旅行,本來是很輕鬆愉快的;可是在兩天後下山時,適逢下雨,所以山上又無法多請一乘肩輿(唐先生也不多走路的),但唐先生為課務,必須如期下山,所以是日冒雨十山之情景可說十分緊張。一乘肩輿,他們夫婦互讓互推,結果先坐上的唐先生一定要下來,使重羲蚆眭漱H也不好走路;結果,唐太太只有坐上, 而唐先生又不撐雨傘,我們的學生想替他開傘,但山路狹小,不易行走,結果花了一個多鐘頭才安全地下了山,到了山下,各人相視大笑。雖然這是一位思想家一生中,極微小的事,可是真性情的人,對眷屬,對受雇的雇的庸人,所表達的真性情,這不是屬於學問文章,而是性情所流露。

  嶼山北岸風景殊勝(嶼山用香港佛教聖地,筆者早年曾置雲光園地),唐先生的門人趙潛、張藝術彬先生等常到該處旅遊。該地遍植蒼松,山明水秀,環境清淨;唐先生為關懷後學,培養深造,常於見面時提及甚盼能在嶼山建設一所學苑,提供青年學者作度假潛修研究之所。(唐先生逝世前數周,趙潛先生來函,謂唐師及同學們有意在雲光園建設房宇,作為山中安靜之處,以供研究之用,豈料此信末詳覆,而唐先生已作古!)由此可見唐先生對後輩培養之用心。唐先生獻身教界,桃李遍天下,承其思想者必後起有人,唐先生亦當含笑瞑目!

  去歲丁已新正,便開始寫哀悼道安法師的紀念文,接著又要撰寫悼念東初老師的紀念文。人,無諭超人、哲人,在肉眼的世法中,無法逃出生老病死。乃使詩人不得不慨歎:「流水東馳去不遠,江幹悄立送流水」了。
                            戊午元月中旬於華
                            原載 湖第三鵝卷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