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君毅先生給我最後的兩封信
            張曼濤

  二月四日下午,我由東京返回臺北,第二天早晨到遠辦公室,人尚末坐下,已經看到書桌上放了幾封航空信,君毅先生的名字簽在信封上一瞄就看到了,運兩封疊在一起,我坐來開始拆看,就在這時秘書拿著報紙進來說:“老師(原是學生):唐君毅先生去世了,唧!這是三日的報紙,他是二日的早晨去世的。”我不禁驚住了,手上捧著他的來信,還末抽出看就聽到這個噩耗,寶在有些愕然,雖然知道他患的是絕症,隨時都有離開的可能,但總沒有一手拿著他的來信,一邊就有人告訴說他已經去世了,心情上來的那麼突然吧。這真不知該怎麼說才好,心堣@陣難過。儘管知道他是絕症,但聽他說服了中樂後已經穩住了,問候過他的人,大概都相信已有轉機,至少也會揣測,在短期間內不致有什麼危險的。特別是我在去年十一月初,由菲律賓經港時,到新亞去拜訪他,談了二、三十分鐘的話,他的精神還非常好,當天他要為學生上課,所以我不便多打擾,談了一會就起身告辭,事寶上學生們已在課室等他。臨走時,他對我說:“我過了農曆年,大概要到臺北去,再檢查一下身體。”就好像十三年前他在日本京都醫治眼疾一樣臨回香港時,也是這樣對我說:"大概過些時候我還要來京都檢查下。“那曉得這回說的“檢查檢查一下”就沒法寶現了,他老也算是食言了。

 我回臺北,不久又去東京,然後再返臺北,以為這次在臺北還可等到他來,又可共敘一番。不料,這回我也估計錯了,就好像當年估計王貫之先生一樣,說好我由京都回台後,在華岡等他,並要我設法替他安排一處比較安靜的地方,他想在華岡住一陣子,寫東西,說是曉峰先生已經邀他。唐先生這次說的,就幾乎和貫之先生一樣,也說好我們在臺北見面,而結果卻都是一樣:“一約成永訣”。

  看完報紙上簡單的報導後,我才將他的來信抽出來細讀,原來兩封都是討諭問題的,第一封他回答我的信兼敘一些問題,第二封他補述第一封的問題。我在一月中旬有封信給唐先生,告訴他,我主編的“現代佛教學術最刊”上收了他幾篇文章,他在第一封來信上,就是表示同意我選他的那幾篇文章,並順便談到牟宗三先對華嚴與天臺分辦的看法,他認為牟先生的“佛性與般若”一書,眨華嚴為別教,奉天臺為國教,可能是對華嚴的羨界問題不清而致。第二封信則談到牟先生的“如來禪與祖師禪”一文。問我有無選此文,如已選,並希望我就近和牟先生計諭。我看了這封兩信後,深覺唐先生的為學業精神,寶在令人五體投地,在身體那麼痛苦,病情加重的時後,仍念念不忘與友人諭學談道。一一以一真“一誠”出發,不數術,不怠忽,寶是一代哲人風範,儒林楷模。茲為悼念起見,特將唐先生此二信發表,並略抒淺見,以慰先生之靈。

   唐先生來信一

曼濤兄:
一月十八日示奉到,承收拙著若干篇於所編佛學論文集中,盛意至感,其中論華嚴論吉藏之般若學二文可用。三論宗與柏拉得來一文,作保存文獻看可用。但此是我在大學生時代所寫,文章幼稚,又似不宜用。看兄巽文之標準如何為定。略說中國佛教教理之發展一篇,無特殊之見,不可用。但最近學生所記,在最近期哲學與文化發表之“中國佛學中之判教問題”,經我改正,其中後半部份所說者或為世近作佛性與般若,竟貶華嚴為別教,皆由此問題原不清而求。此問題應有人進而細論,但我文之提出此問,亦可能有一些意義。
又拙著論華嚴宗之判教一文,原在新亞學術年刊發表者,錯落不堪,後此文收入我之中國哲學原論原道篇卷二,再版並有所改正。如巽此文,應照此原論卷二再版改正,吉藏之般若學原在佛教業刊(曼濤按:應是“佛教文化學報”)發表,錯落亦多,此文後亦收入原道論卷二再版,中論吉藏學之二章,亦煩照此排版。兄主編此刊,自為極艱鉅事,但華竟為對佛學文獻之整理建一大功,匆此不一,並候文祺
弟唐君毅 一月二十三日

唐先生來信二

曼濤兄:日昨函
兄謂拙著“中國佛學教理之發展”一文,不值巽入,望勿巽。忽憶牟宗三先生曾在哲學與文化發表“如來祥與祖師祥”一文,不知兄已選入否?經牟先生同意否?如未巽入則作能。則已巽入,兄可就近問牟先生此文有無改正之處?就弟記憶,牟先生此文乃以宗密禪源諸詮集都序中所說之直頭心性宗之禪之二種之第一種,為禪,能禪,並與天臺教理配應者。第二種為如來禪,即神會禪,與華嚴教祖師即惠理配。此中所包涵之問題,似甚多。首則宗密在“禪門師質承襲圖”中,明謂應者其所謂直頭心性宗之第一種,乃指惠能門下之旁支,即馬祖之一切皆真之禪,(後指月馬祖卷注,則以宗密注太貶馬祖)面第二種,則為神會所承之惠能禪,(後指月馬祖卷注,則以宗密注太貶馬祖)而第二種,則為神會所承之惠能禪,即錄之如來禪。(此名似初見楞伽經,如日此經所謂最上乘禪。但宗密並無於如來禪之上,另置一祖師禪之說。在傳燈錄中仰山謂香嚴會得“去年貧,未是貧,去年貧,貧無立錐之地,今年貧,連錐也無”名如來禪。而以其後之會得“我有一機瞬目視伊,若人不會別喚沙倆”為祖師禪(曼濤按:此後則引文,出在指月錄不在傳燈錄。)但二者涵義之分別,關不清楚。太虛法師文集中論中國禪宗史。但此與“貧無立錐之地,錐也無”之分別亦不清楚。不知何書對此二名有清楚之說明?
至於說華嚴教理與宗密之直頭心性宗,第二種相應會自無問題。若說其第一種與天臺教理相應會,則宗密無此說,自來亦無此說。若要主此說,恐須請牟先生再作補充。如印刷時間來不及與牟先生往復商討,可否將弟之此疑附注于牟先生之文後,以供後人作進一步之研討。
弟唐君毅 一月二十五日

  從這兩封信中,我們可看出來唐先生對學術思想之認真,對自己的作品要求之嚴,“略說中國佛教教理之發展”,和“三論宗與柏拉得來之比較”,大致說都不算很壞的文章,只是沒什麼特別創見而己。尤其三論柏拉得來之比較,那是在他大學時代寫的東西,就有這樣的程度,已經相當不錯了。從這篇文章亦可看出來唐先生對佛教思想下功夫之早,並非近二、三十年來才開始起步。我基於對西方哲學作比較的立場,還是把他這篇文章收了進來。至於“略說中國佛教教理之發展”一文,雖唐先生說不用收入,但文章並無毛病,只作為一篇敘述式的文章看,亦無大礙,且恰好在我編輯的“中國佛教的特質與宗派”一書堙A也需要這麼一篇概述式的文章作前導,因此也就違背了故人之意,仍把它巽了進來,沒有尊重來信的囑咐,這是非常抱歉的。不過,這也反證明唐先生對其自己言論的謙虛與謹慎,作為後學的我,當也不能就因他的謙虛而抹煞其文章的真實價值。“中國佛學中之判教問題”一文唐先生有自信,亦自許,自然我亦同樣巽入了“中國佛教的特質與宗派”一書中。在這兩封信堙C我們可看出,他所要討論的還是華嚴與天臺的判教問題。第二封信談牟先生的如來禪與祖師禪亦同樣如此,雖在名辭上欲求詮定清楚的來源,而事實上是在質疑牟先生以天臺配應宗密的直頭心性之第一種為祖師禪,以華嚴配應第二種為如來禪之比會,希望我與牟先生往復商討,希望牟先生再作補充說明,或將其來信附注于牟先生之文後,以供後人作進一步之研討。希望牟先生再作補充說明,或將其來信附注于牟先生已離世,此間又正是農曆除夕,新年假華,又是一連串的忙碌,總希望和牟先生當面一談,而牟先生又于農曆年近港,並且還直接主持了唐先生的追悼會,人已去,此種學問之追究,自也不在急於一時了,因此,我也就緩忽下來。現在為文悼念,自然,也就想到,還是先把唐先生的信公佈,讓大多數崇敬唐先生的人知道,他在臨終前的數日,還在念念為學,還在求與友人討論問題,從事此門學術者,亦可能是共有的一個問題。所以我亦不妨先簡略地在此一說。

  華嚴與天臺之判教,向來互有攻計,天臺判華嚴為別教,自非牟先生始,乃是天臺之根本立場,早在天臺宗創“五時八教”說時,就表示此一立場報。雖然在八教中,華嚴被判為是頓、是圖,但華嚴的圓,是圓中兼別,故說華嚴會中尚有二乘在座,只是如聾如啞而已。台宗的圓,則以法華的一乘為最究意,無二亦無三,故後世有稱其為至圓。然賢首亦有其抑台宗之辦法,他在判教中雖受台宗之影響,但為了出乎台宗,超乎台宗,他不得不找尋新的思想資源。這便是智儼從光統律師交流中取得的“別教一乘說”,(別教一乘對同教一乘言)給了賢首的靈感,所以後來他的五教判,就將天臺列同教一乘(在華嚴來說,同教是眨,意即仍在三乘以內,取法的門三車之喻,而別教一乘則以通衢牛車之喻自況。)甚至有時也判天臺為終教。但在台宗門下看來,自不會同意種判法的,到了後世,台宗對華嚴的批評更加儼厲,如對其內容的組織,批評是“有教無觀,有觀無行。”此種公案由來已久,我想今天牟先生的大作“佛性與般若”,至今尚未閱讀,原因是近兩年來,為了搜集“現代佛教學術業刊”的資料,和編輯整理,忙錄得已無法再看其他書籍。而我讀書的習慣是,要讀就一口氣讀完。所以雖知道牟先生的書已出版了近十個月;但仍未購來一讀,只從朋友處得知內容大概,最近為了唐先生此信提及,我才向學生書局買了一套(上下兩冊)稍為翻一下,牟先生的敏慧處處可見,但要從整個佛學立場上講,當然仍有研討的餘地,順中國佛學思想的發展看,牟先生的路子亦大致不差,此書如若詳評非得數萬字不可,我打算在“現代佛教學術業刊”這工作完成之後,再專讀一遍,撰一評述,到時或可以與牟先生作一仔細討論。今再就唐先生第二封信上所指的如來禪與祖師禪一談。

  牟先生的“如來禪與祖師禪”我已細讀,無疑的,這是牟先生談中國佛學中傑出的一篇文章。不論你贊成不贊成,他用如來禪與祖師禪與祖師禪分辦神會與惠能的細微差異處,實在今人心服。亦證他辦析之入微,思慧過人。但若從歷史上求證,前人是否有此一說法,或宗密是否有此層用意,那大可不必。如來禪與祖師禪是否有此一層分野,同樣亦無法追究。事實上用如來禪與祖師禪對華嚴與天臺作配對,對神會與惠能作分祭,這也是牟先生的創見,他的創見是否有道理,其根護也就在神會與宗密身上。宗密將華嚴與禪宗相結合,這原是後也的華嚴家所反對的。他即然做了這樣的結合,牟先生今天做這樣的判別,也可說十分合理,只是華嚴家不一定能十分接受,因為就早期日本的華嚴學者風潭一覺洲師弟,就曾經對清涼、宗密作過指斥,認為他們兩個繼承賢首法藏的發展,已經是歪曲了的發展,沒有正確把握到賢首的真意。連在華嚴宗思想的本身,尚且有人指斥宗密師徒,何況他承荷澤的觀念,再把華嚴結合禪學,混為教禪一致,那豈不令純粹的華嚴學者,更要氣結!因此就這一點說,我不認為牟先生的評斷,就會為華嚴家所接受。只是就宗密談宗密,也許牟先生的評繼是很值得參考的。一過在宗密的心堙A他是沒有祖師禪這個觀念的,他的如來禪已經就是最高了,他所要表現的自家宗旨,就是究竟一乘如來禪,這不管是達摩的“楞伽傳心”也好,還是惠能的“何期自性”也好,他都包含在堶惜F。牟先生的分辨,固有特慧,但宗密本人是沒法意識到的。祖師禪一語最早的出處,和最早與如來禪作如何對照,我們今天也無法查出最初的第一手資料。就我所知,最早的記載,祖師禪與如來禪的出處,是在“祖堂集”堙A祖堂集是南唐保大十年(西元九五二年)由泉州招慶寺、靜、筠二禪師所編。他比密宗(西元七七九——八四一年)的時代晚一百多的,比景德傳燈的問世,早五十多年。為現存的最早禪宗的史籍。當然,從時代的比較看,祖師禪一語,在未入“祖堂集”編者手上之前,也許早已流行了的,但在宗密的時代,這句話還未曾出現。同時從後世重視祖師禪超過如來禪這一點看,相信也必定是宗門下對宗密的評論不滿,才會有此一語的出現,以便遮蓋他的宗判。關於此點暫且不說,現在僅就“祖堂集”所載來看,這和景德傳燈錄所載仰山所區別的祖師禪與如來禪是一樣的。大概傳燈錄是從祖堂集轉抄而來,唐先生所引的,則又是從傳燈抄到指月錄的。祖堂集的所載是:“……香嚴便造倡對日:“去年未是貧,今年始是貧,去年無立錐之地,今年錐亦無”。仰山雲:“師兄在知有如來禪,且不知有祖師禪”。“這是現在看到的資料中最早出現的分別。可是祖師禪是什麼意思仍沒有說明。去年未是貧,今年始是貧,去年無立錐之地,今年錐亦無,此種連“錐”都空去了,尚不是祖師禪,只是如來禪,可見當時宗門下對祖師禪的境界已經立標至極了。唐先生引傳燈錄(實為指月錄)“去年貧未是貧……”一公案未言如來禪,與上面祖堂集所言者大致相同(只是“去年增下添了個貧字。至於祖師禪謂是:“我有一機,瞬目視伊,若人不會,別喚沙雨”。這在祖堂集堨撓(傳燈錄中亦無),不過照此意看,亦可理會得,似乎如“枯木龍吟”“三冬草暖”一樣,在絕處逢生始是祖師禪。貧無立錐之地連(錐)也無,是太“空”了,空得近乎沈空落寂,立境雖高,可是仍不免屬於如來禪而已,此過在“空去一切所有”。“我有一機,瞬目視伊”,則機中目,經已轉活,活便是春來花發,雖空而實在“妙有”了,這自非連錐也無者可比,這也才就是祖師禪。換言之,有活活潑潑的生機始是祖師禪,只是一味向上,人我兩忘,體會到“真空”,還是如來禪而已。這個區別,大致是仰山的意思。在後各家的語錄上,亦可找出這條綿索來。此外傳燈上另有一則說:“僧問如何是如來禪,師曰:“橫詹持狀,緊緊草鞋。”如何是祖師禪,師曰“〈上大人。”(此是日本禪學辭典所引,)(曼濤未暇覆檢)橫擔持狀,緊緊草鞋,還有待前進,這只是評判,不是指陳內容。祖師禪算是到家了,喊一聲“〈上大人”。這是無謂的分辨,遠不如牟先生的大作來得“切實”。當然這只是硬要把如來禪和祖師禪作出一個彼此的分際來,才可以這樣說,如果不從名言教相著手,反身向上一問,那堣S有這些閑葛藤。此所以道元禪不客氣的說:“如來禪、祖師禪、古水傳,今妾傳迷執虛名……末世之劣因緣也。(同上所引)

  牟先生之主此說,除了他對密宗、神會、惠能等有所見外,想必亦是他有得於天臺後,為實徹其立場而有之表現,在為學而言,我不反對牟先生此一慧“見”。以亦如荷澤在滑台之定是非同,若為道則又另為一說。至於唐先生之疑,則亦正是啟後學之學也。
可惜的是唐先生此信來時,我正在日本,未能在其歸山之前回答,以求深論。今只如趁此悼念之餘,略表淺見,以作敬學敬長者之意。至於我與唐先生之交往,及對其學術思想之認識,則稍待異日,另作專文敘說。

                  (原載哲學與文化月刊第五卷第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