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唐君毅先生
             徐複觀
         

一.
  昨天(二月二日)早上時,趙潛先生在電話中告訴我,”唐先生去世了。”我趕到和域台他的寓所,許多朋友,學生和他們的太太,都很悲哀的陪著唐夫人坐在客廳堙C唐夫人斷續地說:”(唐先生)看到昨天(二月一日)報上說大陸上開始恢復孔子的名譽,心堳黹矽部A要把他的著作,寄給大陸上的三個圍書館。今天晚上在樂宮樓的團聚,他說,雖然不能吃東西,也應當去和各位先生見見面。最近氣喘。昨晚大約四五點鍾感到很不舒服,不肯用氧氣,起來躺在客廳的椅子上,急送浸信會醫院,在近六點鍾的時候便去世了。”

  前年九月間,唐先生發現肺癌,在臺北榮民總醫院把右肺的大部分割掉,返香港休養。前年十二月間,再赴臺北檢查,發現癌菌已散入淋巴腺和腰脊椎骨,西醫只好勸他改吃中藥。他吃幾種中藥後,身體居然支援住了,回到香港,每周依然兩次到新亞研究所上課。我幾次勸他,”肺部動了這大的手術,決不宜於上課;何況你上課時又這樣的賣力。”他知覆說,”我現在改用談天的方式上課,也很有意思。不上課,心媮`感到不安。”研安所的課室辦公室,要走上五層樓,羅走上去有些氣喘。有位同學告訴我,”唐老師現在不用直上的方法,用慢慢橫上的方法,上一層,休息一下。老師也可學唐老師的辦法。”我的性格寧願喘氣,總喜歡一口氣直上。到了去年下季,大概他實在再抓不上五層樓了,便改在二樓圖書館堣W課。除了中間進一次法國醫院外。他就不願缺一次席。為了傳播學術種子,他真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己。

二.
  唐先生之死,引起我最大的感慨是,想為自己的國家民族,在文化上盡一番責任的中國學人所遭遇的橫逆和艱苦,大概是其他國家和學人所無法想像得到的。唐先生沒有出國留學,在三十歲左右,即成為南京中央大學哲學系的名教授,除了比較艱深地論著,為思想界所重視外,他以詩人的情調寫出的”人生之體驗”一書,文字優美,內容層層轉進,將讀者帶進一種理想的人生境界而不自覺,為當時一般知識青年所樂讀。有一次,我的大女兒從美國寫信回來稱讚此書,我轉告唐先生,此書在港、台的重印,大概也受到此事的影響。以唐先生的學問,假定沒有真正國家民族文化的責任感,唯以當相聲、耍機靈的方式,圖謀個人利益,我相信他便沒有近十多年來精神上所受的痛苦。最可悲的是:頑童常常不知道醫生為他勸他打針吃藥,是為了搶救他的性命,卻反而大罵大吵,有時還要丟石頭、放冷箭。這是我和唐先生近年來的共同遭遇。不過我會隨時叫喊出來;唐先生的涵養,總是忍不住說。但忍住不說,在精神上所受的煎熬,較之叫跑喊出來的人可能還要厲害。我能比他後死,大概這也是原因之一。

  民國三十八年,唐先生來港,與錢賓四、張丕介兩先生,合力創辦新亞書院,有一個共同的志願,即是要延續中國文化的命脈於海外。因為我和張唐兩先生是好友,而對錢先生又敬之又前輩之禮,大家的志願相同,來往密切,當時的情形,我瞭解得最清楚;他們三個人,真可謂相依為命,缺一不刊號 可。如果今日有人想抹煞這段事實,等於抹煞自己的良心。他們在艱苦奮鬥中,新亞的增益擴大;我可以這樣斷定,香港之有一點中國文化氣氛,有少數中國人願站在中國的立場做中國學問,從新亞書院始。但這不是殖民主義者所願見的。不是江青的徒子徒孫們所願見的,也不是大買辦階級所願見的。三種勢力合在一起,形成了十年來對新亞的侵蝕與捍衛的鬥爭;唐先生與吳俊升先生們支撐其間,所得到的可以說是遍體鱗傷,滿身血污的結果,這也是此時此地應當有的結果。

三.
  四人幫的批孔,是責備孔子誅少正卯的故事開始,以後才升到”克己複禮”是為奴隸復辟的高度。在一九五八年,有人主張以孔子誅少正卯的手段對付臺灣內部主張民主自由的人士,我於是寫了篇”一個歷史故事的形成及其演進——論孔子誅少正卯”的文章,從考證上斷定此一故事,是出於法家思家系統所偽造出來的。此文於同年五月十五日在民主評論上刊出後,我會托屈萬里先生轉向胡適之先生請教;胡先生為了封信給屈先生,屈先生把信轉給我,胡先生信上的大意的,除了故事的演進,未必像我所排列的這樣整齊外,經此考證而此幫事是出於法家系統的偽造,則可以斷言。胡先生並說”罪過得很,我過去也以為這故事是真的……”

  大陸上既認定此故事是真,而對此故事性質的斷定也與我完全相反。首先以考據形式發表文章來誣衊孔子的是一位年齡七十多歲的老教授,有位朋友送了冊軍行本給我,我翻了翻,連考據的常識都沒有,這種幼稚的文章所得到重視,我知道這是中共的政治問題不是學術問題;當時我正心著寫別的東西,便置之不理。自此文刊出後,指向孔子的炮火,如連珠箭般地射出,唐先生便在中華月報上刊出一篇辯明此故事是偽的文章,以證明大陸對孔子的攻擊全是無的放矢。香港有位自稱懂得訓詁的先生,聞江青裙角的騷風而起舞,寫一篇更幼稚的文章,反駁唐先生。以後在香港”震派”的刊物上,一連有文章罵孔子,罵唐先生及維護中國文化的人。一直到最近還有”溜”到香港來的”溜派”,特辦一刊物,接連三期繼續張四人幫批孔的餘焰。二月一日,外電說大陸出版的一月份”歷史研究”上刊出一文,為孔子辯護,也是從孔子誅少正卯這一故事開始,認為四人幫對孔子的攻擊,沒有歷史事實的根據。唐先生病中看到這種消息,以為對孔子的誣衊開始有人昭雪,不覺為中國文化前途慶倖,所以這一天還吩咐研究所的趙潛先生,要安排這,要按排那;不知十幾小時後,他自己卻一瞑不視了。他最後的大著”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凡一千二百多頁,是他在臺北榮民總醫院中親作最後一校,剛剛印出來了。他的哲學系統,大體上得到完成,我撰一幅挽聯,追悼這位三十多年的老友,乃在文化戰線上的好同志。

    通天地人之謂儒。著作昭垂,宇宙貞睋~不盡。
    
壓艱因辱以捍道。尼山巍峙,書生辛苦願應償。
                  
                        (原載明報月刊第十三卷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