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悼唐君毅先生
              曾祥鐸

一.
  今年新春期間,驚悉唐君毅先生已經於年底在香港辭藝世,實不勝傷悼,近年以來,文化界日見老成調謝,在方東美、魯賓先、馬壽華諸先生之後,唐先生又繼之而去,尤令後輩有茫然之感。在一個多月前,一位老師移骨歸葬,我於風雨之中爬上位於高山之南港墓園,幾乎滿目都是昔日著名學人的陵墓,苦雨淒風,亂草深山,使人倍感悲涼。設非大陸沈淪,這些學人都該安葬故園,長伴祖宗謀取盧墓的。這是時代的悲劇,而且是一場尚未落幕的悲劇。據港報所載。唐先生亦將歸葬臺北,學人愛國之情操,真足令人景仰。因為大陸雖近,無計可歸;而香港又是民國殖民地,不願久留,最後終於回到家國的臺灣來了。昔台大傳斯年校長曾親書“歸骨於田橫之島”幾個大字,我相信待異日大陸重光,這些來自大陸的學人們都將一一重回他們之故園的。

二.
  那年唐先生由港返台,在作過一場學術演講後,我們到臺北市嘉親大樓的藍天餐廳茶敘。在座的還有當時主持文教工作的陳裕清先生等。唐先生暢談他對中華民族及中國文化之種種看法,認為前途是充滿希望的。記得當時有很大部分時間,談到中國大陸的狀況,唐先生說,他曾在香港認真觀察過中共發行的宣傳影片,發覺那些在天安門前湧現過的幾百萬小孩子(紅衛後),幾乎個個都聲淚俱下的拼命喊口號,那是當年納粹德國方式的再版,唐先生認為將一個民族導師向這個途徑是危險的,他提醒陳裕汪先生要特別留意這情開形。唐先生又說,他又曾經仔細觀察過在天安門上那些中共高層頭子的舉止表情,他說,林彪狀貌萎縮,固不足以成大事,而姚文元輕佻衝動,一副好勇鬥狠的樣子,顯得火候不夠,子曰:“戒之在鬥”,恐怕這個人將來會出亂子的。唐先生自稱他閱人多矣,所以“善觀氣色”。他說:“要統治八億人的大民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林姚輩氣象不夠恢宏,當然不足以語此,……”。今果一一言中。

  唐先生當時又透露,中共曾經向他進行統戰,派人到香港邀他回大陸去看看。唐先生說,回去看看未嘗不可,但要中共答應三個條件,而這三個條件都與唐先生個人利害無關的。我記得條件之一是,希望中共將高懸於大陸各地的馬、恩、列、史的照片拿下來,唐先生的理由是:“研究馬列的學問是一回事情,但是讓八億人在頭上頂著這幾個外國人來過日子,晨昏禮拜,這個簡直是民族之恥,老是這個樣子下去,將來中國人還能螃Y嗎?咱們從前捧孔子,再怎麼說,總是中國人自己的路,現在卻變成八億人的民族不靠外國人便不能過日子,在精神上無法自立了,這怎麼行呢?”據說,那位統戰份子聞此之後,無言而退。

三.
  在今日中國哲學界,除大陸之外,在台港及其他海外地區中,唐君毅先生無疑是少數最具影響力的哲學前輩之一。對於唐先生的哲學見解,彼此縱或有仁智之見,但是,他的功力,他的成就,他的留下的那麼多大部頭的哲學著作,卻是大家都應該表示敬佩的。就以他那部《哲學概論》來說吧,某日,我與中興大學某哲學教授在台中校園散步,談起了這部書,那位教授說;“一般的《哲學概論》都是“入門”的著作,君毅先生的《哲學概論》卻是“出門”的著作。”

  尤其值得我們表示敬意的是唐先生一生為保存、發揚與創新中國傳統文化所作的不懈的努力。在唐代,當印度的佛教文化湧向中國的時候,韓愈認為是對中國文化的一大威脅,於是起而拒抗,對傳統的儒學,自謂是:"尋墜緒之茫茫,獨旁搜而遠紹,障百川而東之,迥狂瀾於既倒。”自民國卅八年赤潮淹沒中國大陸之後,唐先生無疑認中國偉統文化將遭浩劫,於是與錢穆先生等於香港海隅創辦新亞書院,培育後進,努力研究中國文化,相信這種用心和當年韓愈之用心相近的。

四.
  我們自然也不能單純地把唐先生看作是不求創新的“儒道之士”。唐先生研究中國哲學,同時也努力研究西洋哲學,晚年還以不能用德文直接研讀海德格著作為憾,足見其為學態度之謙虛。海德格是現代西方存在主義哲學大師,其大著《存在與時間》是這方面的經典著作,唐先生並未像某些人那樣站在儒家立場加以排斥;相反的,卻力求瞭解,並作介紹,亦足見為學態度之開明。

  嘗讀一九六九年唐先生在香港新亞書院的演講“存在主義教育”一文,其中有許多切中時弊的深刻講論,使我大受感動。唐先生在其中痛論現代人之孤獨與失落。一個人的存在,可能存在於下列四者之中:一、存在於自然界中,二、存在於他人心中,即人類社會之中,三、存在於自我之中,四、存在於更高的神或上帝之中。然而,現代科學的發展,往往破壞了人與自然的關係,也減弱了宗教的影響;工商社會往往破壞或削弱了人與人之間的和諧關係,甚至使人變成了“只屬於某一類工作或行業的人”,因而喪失自我的真實存在,這就造成了“人的失落”,不僅一般社會上如此,在學術辦界亦如此,這就是愛因斯坦在晚年極感孤獨的緣由。唐先生慨歎:“許多在大學之師生,其靈魂實大都是十分單調、孤獨而又是彼此互為不存在的人”!他說,這種潛藏內心深處的可性的孤獨與不安,往往會使人無理由的鬧事。“有如家中之小孩,大人不理他就要鬧。鬧出事,是為使大人注視他,知道他的存在。此外別無目的。詩人說‘頻呼小玉原無事,為要檀郎聽得聲’變是同類之意。”——我認為臺灣今日之某些現象,也由此而生。

  最近,在“四人幫”垮臺之後,華鄧對“批孔”責任推卸,共報公開說出對孔子學說不能一概而論。當這類文字傳至香港時,據聞君毅先生欣然色喜,認為已見“頑石點頭”,而在極度興奮之中,還在安排如何發表文字評論,不幸當時即與世長辭。由此我們可以想見,先生臨終之際的心情是並不陰鬱的。晚年在黑夜中偶見中華文化閃出的亮光,便感奮得無以自持,這情景實在十分悲壯,君毅先生已與世長辭了,留給大家的是十分豐富的著作,一個可敬的典型和一個未了的心願。
                         (原載二月十九日自立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