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受益於唐君毅先生者
            曾昭旭


  算起來,我一共才見過唐先生六次(一次在課堂上,一次在演講會,兩次在寓所,一次在榮總,最後一次在劍潭青年活動中心),交談並不多,通信更僅有一往還。但唐先生於我。卻實有關健性的震撼與深沈的影響,而我對唐先生,也自覺在精神上有深深的相契。因之,唐先生的謝世,實令我哀感無已,悲鬱之情,久久不去。

  追憶起來,我之初接唐先生的法言,是在民國五十六年的九月十日。當時我大學畢業兩年,正秉持著一份青年的淑世熱情與朦朧的文化理想,常試著要在這黑暗的世界上盡力發放一些真理之光,去照亮、去影響、去救助我身旁蒙昧的世人;卻完全不知自己心中潛伏著偏執傲慢之根,妄以為自己所見的就是唯一的真理妄以為自己就是真理的使者,而有資格去渡化憧矷C我當時真是愚妄啊!以是,我在傳佈所謂真理之前已先侮蔑了人們的尊嚴,傷害了普篇的人性,也就是說,已先否定了我所要傳佈真理。因之在那段日子裹,我滿腔熱誠卻到處碰壁,一方面無法懷疑自己確會悟見的那重理想世界,一方面卻又無法透入這重充滿障蔽的現實世界。對世人,基於理想,我愛他們,但基於現實,我卻無能愛到他們,甚且不免厭恨他們。我被自己撕裂了,靈魂游離在天人之間,孤苦無極,傷痛無極,憤怨無極,悲鬱無極。就在這時,我讀了唐先生的“人生之體驗續編”。

  五十六年九月十日那天下午,我無目的地在街頭躑躅,偶然走進三民書局,偶然翻開這本薄薄的書,為著他親切的書名與閃現在目錄間的凝重氛圍,我被吸引著開始去讀唐先生的長序,而立刻我就被那些深深撫慰著我的創痛的字名所撼動,唐先生說此書較諸前編,是“更能正視人生之反面之艱難罪惡悲劇等方面,而凡所寫言,皆意在轉化此諸為人生之此達阻礙之反面事物,以歸於人生之正道。”因之“此書與人之青的之心境,多不相應,而唯與曆人生之憂患,而不失其向上之志者相應。”是的,我此刻正是深陷在此艱難罪惡悲劇的存在感受之中,而不願失其向上之志;我正是在理想的憂苦傍徨之中極需要有人以道相慰。我立刻領受到唐先生偉大的同情、博厚、切摯的道德情懷而感動了,長久以來的悲鬱如洪流宣曳。我的手顫抖著,雙淚長流。將書買回家,我虔誠鄭重,一字一字地讀,而唐先生則一字一字地敲擊我的迷妄,舒解我的鬱結。我直不是在讀書,而是在洗煉。一篇讀完,我都不敢接讀下篇,而只是流著淚,一遍一遍,反反覆覆地咀嚼。數日之後,情緒稍寧定,才敢開始另讀一篇。如蛻一層皮。其後一年,我都籠罩在此書的氛圍之下,學習著以唐先生般的悲憫之情,去品嘗人間的況味,經歷地獄的曲折;離合悲歡,哀愁魔怨,一一同情,一一化解。我才知道有洗淨我慢以普遍尊重憧矷A卻又絲毫不失儒者的自尊自強以為世人立法的境界,我才知道極謙卑之即是極極磅礡,而極高明之所以道中庸。這真是我在成人的路上一大關鍵。如果我此後真能因了同情濁世之永不泯滅,而更增加對真理的信心;如果我此後真能不憂急、不激切而琱[地盡其本份,以實為真理獻其棉薄;如果我此後真能以謙虛誠敬之情去瞭解憧矷A教勉世人,而少造成一分罪孽;則其中都必有良先生的一份恩德在。對唐先生的提撕感召,我真是心香一瓣,房屋膜拜。

  其後,我陸續購唐先生的著作,特別感懷唐先生博厚弘毅的文化意識與包容綜圓融精神。唐先生的著作,大抵篇幅繁重,所討論的物件遍及一切層面,一切豐在,而著語則動輒是上下五千年,牽連通貫,一體並論。唐先生固然是秉其強勁的道德生命與文化意識,才能成此巨制;而讀者若不能也提撕其強勁的生命以與唐先生的道德生命相會,則讀之恐也輒難終篇。我初讀唐先生這類巨著,總是一方面感到很書 ,一方面又感到很累。久之,才漸漸能從繁褥之中,見到有一個虛 摯的精神在其中流動。有是渾不知創所說的,而但隨其思路,鼉見此精神的躍動了。我由此悟到博厚之中必須有一高明的精神或心靈為之主。我也由此悟到何以沈雄篤實,機重歷史文化的唐先生,竟以黑格 的生命精神與花 宗的心靈境界為重要的根柢。我由是隱約的漸知朱陸 同的當何所追趕,而本語到王船山的宏章。

  原來唐先生的生命情調與學問規模,是頗與王船山相類的(唐先生只是少卻船山的一分 ,所以一味請圓融而不尚破斥),他們都同樣有一份機切摯的道德文化意識,且以此意識貫注於他們的一切著作之中,以表達出一切文化形式——諸如文學、美術、宗教、政治、歷史、知識——的道德價值。他們都同樣將理想與價值 最後追趕落實於人文化成。他們的生命力都同樣是如此沈雄堅卓,能遍注於一切層面、一切存在。他們的文字,同樣是如此牽連繳繞,照顧多方。他們的學問,同樣是圓融綜攝,彙成龐大的系統。乃至他們的一生實踐,也同樣是勤勤懇懇,盡其在我,一刻不懈,至死方休。總而言之,他們都以其一生,表達了最典型的儒者格範。我是人唐先生的示現,得到了瞭解船山學問與景仰儒者人格的契機,也貞定了我此生願學孔子的微志。後來,我的博士論文即以疏解船山學為題,而最重要的引導,即在唐先生論船山的十余萬言,而尤在唐先生的精神感染。書成之後,我寄奉一部給唐先生,以示感激崇敬之意,並且表示我雖不會上地唐先生的課,而實為其私塾子弟。不久,唐先生回信,極稱道我的論文(到這時候我才知道前此我零星呈奉的論文單章,唐先生以重病之身都會一一細閱),乃至謙稱其所著亦不如,並謙辭私淑之名,只說是學術思路,原有後先邅遞之跡。這是我與唐先生往還的唯一信件,一月之後,唐先生就與世長辭了。回視手澤,情辭敦厚,令人感懷無極。

  當然,作為一個儒者,並不就是聖人或完人,“聖”只是儒者心目中永琲獐郱УP理想,儒者乃是自知其限,然後力求在他的存在限制之上去成全其份位的(這就是孔子所謂“從心所欲不逾矩”),因此在即有限即無限之間,其分寸不能恰好之處,便不能免地會有過。而且不同的氣質限制,便也相應地會有不同的過。唐先生以其善同情,好圓融的質性,自也有他易陷的過失。唐先生自己在致友人書中便說過:“弟之氣質說得好,本近狷與中行。說得不好,即鄉願成分比較多,一切人皆若可相處。”其次,在牟宗三先生寓所聽牟先生偶談及唐先生的短處,當說唐先生因待人感情厚,因此用人處事偶會牽於情分而有虧於他原先自言的原則。又說唐先生以好圓融之故,於明屬非是的事,變總能找出合理的理由,曲為之諱。我默聽此語,即為之悚然以驚,因為我的氣質便是如此的,歷來因不忍於情而導致的輕諾之過,與因好說理而導致的交師之過,已不知幾許。以唐先生之見,猶未能盡免,則未學如我,豈能不多加惕厲。後來唐先生因肺疾人榮民總醫院療治,我與鵝湖諸友去探望,唐先生病榻上興奮暢談之余,偶談令人為學,總是先己在思想上耗費了半生精力,因說先儒踐履之不可及,而後鄭重懇摯地說:“說到工夫,我是不及格的。”我聽了又是悚然一驚。因為唐先生踐履之篤實精切,在今世已是鳳毛麟角了。牟宗三先生嘗贊之雲:“開於道德宗教之體驗,並世唯唐君毅先生為精湛。”(見生命的學問書中,人文主義與宗教一文)然而唐君毅先生之自反則如是,是可見道德實踐的路上之艱難,而人之寡過之不易(孔子問遽伯玉於其使者,使者答雲:“夫子欲寡其過而未能也。”孔子為之讚歎雲:“使乎!使乎!”)亦因之人更當永琣a虛懷自反。這是唐先生以其惻琱孛菕A所予我的一次警策。這一段故事,我在堂上曾屢次為學生們講述,而於我已身,則當長記不忘。用期踵武前賢,毋愧初衷。

  以上,便是我以一己的生命之誠,在默默中與唐先生的精神相感之大略。這一切,唐先生生前或不之知,然在超乎有限的形而上處,唐先生其以為慰。唐先生嘗有言曰:“在遙遠的地方,一切虔誠終將相遇。”是的,人世的缺憾,人間的障隔,一切紛紜錯雜,一切愁怨悲苦,是終會在人最光明肫懇的道德情懷中消化淨盡,而人們亦終當直以此光明的情懷相照相溫,相通相忘的。然則唐先生雖不之知,而唐先生實已知之了。我終於在唐先生捐棄了他的有限肉身之後,深深地相信唐先生之不朽,道德精神之不朽,人與一切實為一體之不朽。

                         (原載鵝湖第三卷第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