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悼 唐君毅先生
        兼述唐先生所著各書之大意與旨趣
               蔡仁厚


一.

  大雅雲亡,邦國殄瘁。唐先生的逝世,又豈止是哲學界極大的損失而已。雖說老成凋謝,典型猶存,但無論如何,值此中華民族花果飄零的時候,在文化學術和教育的崗位上,已經缺少一個閎識悲懷,擔當文運的碩果了。

  我個人最初知道先生,是民國三十八、九年間,讀他在《民主評論》發表的文章,而最令我衷心感動而印象極深的,是三十九年孔子誕辰專號的《孔子與人格世界》一文。之後,唐先生的《中國文化之精神價值》、《人文精神之重建》等書,相繼在台港出版,我都一一買來讀。牟宗三先生亦常說起唐先生,所以那時我雖未獲拜訪唐先生,而在精神心靈與文化理想的企向上,卻一直有著內在而親切的仰慕和感通。

  四十五年暑假,唐先生隨港澳教育文化訪問團來臺灣,我住在牟先生的寓所東坡山莊,初次拜見唐先生。那次唐先生在台停留了十多天,他特別參加了牟先生主持的《人文友會》第五十次聚會,講了一段非常懇切的話,當時由我擔任紀錄。(現特請(鵝湖)將此講詞刊出,以留紀念。)次日,牟先生與友會諸友請唐先生吃飯,飯後又到新店溪畔螢橋竹林茶館喝茶。一二日後,還聽了唐先生一次講演,題目是《民主科學與道德宗教》。自從拜識了唐先生,便常寫信請教,四十九年,拙著《家國時代與歷史文化》出版,並承唐先生賜書名。以後,唐先生每次來台,我總前往客館拜謁,以親教益,而得到很多的啟發和鼓勵。

  前年九月,唐先生在榮民總醫院動手術,之後,又移劍潭養病,我兩度前去探望,為恐唐先生話說多了傷神,屢欲 辭出,而他總說今天精神很好,難得見面,該多談談,於是,那一貫藹然親切的話語,便娓娓道來,了無倦容。臨別,唐先生和唐夫人送出門來,看見天氣很好,不覺走到池邊,我再三請留步,唐先生說,不要緊,大家一起多走幾點,我自己也高興,我看唐先生舉步雖有些遲重,但心境很開朗而貞定,他是無視或者平視那病魔的糾纏的。我默默祈求上蒼,保佑這位我敬愛,也是大家所敬愛的哲人,早日康復。沒想到劍潭的揖別,竟是最後的一面。如今人天遙隔,更從何處親接先生的音容?

  唐先生留在人間的,是他的精神志業,人格型範,和哲學思想,還有較具體的,就是他的著作,不學如我,實在不足以言介述唐先生的學術思想。在此,只能循著他的著作,就一已之所知作一簡述,以略明各書之大意與旨趣。疏漏是必然的,若更有差誤失旨之處,則敬俟讀者之指正。

二.
  唐先生最早印行的書,是民國三十二年正中書局出版的《中西哲學思想之比較論集》。在此書印行之際,正是唐先生的思想有一進境之時,回視該書,看似內容豐富,而實多似是而非之論,所以唐先生願以三十三年由中華書局印行的《人生之體驗》為自己出版之第一本書。此書頗帶文學性,多譬喻象徵之辭。主旨是在啟導人向內在的自我,以求人生之智慧。具有向內而向上之精神的青年,必能因讀此書而引發深心的感動。

  接著,《道德自我之建立》亦由商務印書館於同年出版。這部書的文筆,特顯樸實而單純。若與前書相比較,則前書的內容大體本於悟會,觀照欣趣的意味較多,後書的內容則多本於察識,而鞭辟策勵的意味較重。因為前書是唐先生依於他個人的性情,流露而出的對於人生之興感;而後一書則為求建立其道德自我,而對道德生活所作的反省之表述。

  在此二書中,唐先生不取西方一般人生哲學道德哲學的方式,所以並不把人生問題道德問題,化為一純思辯之所對。但在唐先生自覺地流露表述中,亦自然而加上了許多思想上的盤桓,因而此二書之寫作方式,與東方先哲直陳真理以論人生道德的書亦有所不同。而是用思想去照明我們自己具體的人生之存在,以展露它所欲決定的理想與生活行為之方向,以及在決定方向時所感到的困惑疑謎,進而面對此困惑疑謎而求加以消化。這種思索,和第二次大戰以後在歐洲盛行的存在哲學者所說的存在的思索,卻相類合。

  與上述二書相連的另一部書,是《心物與人生》。此書本當與前二書同時出版。但唐先生覺得,真要講哲學以直透本原,則當直接由知識論到形上學到宇宙論,或者由道德文化反溯其形上根據,再講宇宙。而從自然界之物質、生命、講到心靈、知識、人生文化、雖然亦是一條路,但卻是最紆曲的路;所以暫將此書停止出版。後來,唐先生又發覺一般青年學生所易於感到的哲學問題,仍然是如何從自然宇宙去看人的生命心靈之地位與價值,並依此以決定其人生文化之理想。人如此去想問題,一方面自易獲得一般科學知識與流行的哲學見解作憑藉,一方面亦易於引生各自的意見而停在一些膚淺混亂的談論上。而唐先生此書,是采對話體的論辯方式,以一根思想線索貫穿其中,正可使人對自然宇宙之認識,由物、到生命,再到心靈,以及心之求真理,而步步深入,以漸次上達於高明。只要人能耐心依序而觀,並綜貫前後文之理想,自能去蔽而得其要諦。乃決定增加幾篇論《人生與人文》的文一橋梁,一道路,而不是一依止之所。因為這是唐先生青壯年的作品,他的話還沒有說完,他的思想亦還有進一步的開擴和升進。

  在此,我要略說聞之於牟先生的一些意思。牟先生與唐先生雖早相知,但直到抗戰期間總在重復見面,牟先生當時已寫成《選輯典範》,正在為《認識心之批判》蘊釀構思,這是架構的思辯的路,那時牟先生對西方開上學不甚措意,尤其對黑格爾起反感;而唐先生則對形上學有強烈的興趣,而且是黑格爾式的。在兩位先生見面接觸之時,有一回唐先生講到辯證法與唯物辯證法之不同,雖只講了幾句,牟先生覺察到他講時頗費舌吐之力,便立即知道這必須有強度的心力往外噴,並感到唐先生是一個哲學的氣質,有玄思的心力,而以前發表的文學性之體裁的文章,並不足以代表他的生命之實。同時,《選輯典範》一書所函形上函義,在牟先生自己撰著之時並不自覺,而唐先生卻能替他說出來。這使得牟先生在接近了康得之後,因著唐先生的談論,對黑格爾亦發生好感,而契入了精神哲學,牟先生認為,從知識物件方面作概念的思辯與分解,乃西方見解的外在的形上學所從事,這是然臘哲人所開啟,而由自然哲學發其端,順物件或存在本有的各種面相對分解為各種概念,再順各種概念之相順相連或相融相抵而展開為各種系統。這些分解與系統自皆有其價值,但並非真實形上學所以成立的本質關鍵,亦非真實形上學所以得究竟了義以圓滿落實的所在。這些分解與系統不過是外部的枝葉,是有待於被消化的零碎知識。如柏拉圖、亞奡策h德而後,中世紀的神學,近代大陸的理性主義(經驗主義無有形上學),當代受物理學、生物學、數理邏輯之影響而出理的各種進化論、自然哲學、宇宙論、邏輯原子論等,全都不是真實形上學之本源的義蘊,只不過是順著關於物件的若干知識或觀察,而來的一些猜測性的知解或形式的推證。真實形上學之本質的義蘊,還是康得的進路為能契入。由康得之路而契入的真實形上學,以及其究竟了義與究竟落實,則根本是精神生活上的事。因此,牟先生感到自己當時所作的,只是根據《知性》而有一個形式的區分,而由此形式區分而分出的超越形上學問題,則是實際人生所要求的具體的精神生活之問題,這必須進入具體的精察與感受。形式的釐 清與劃分,是康得的工作;而具體的精察與感受,則是黑格爾的精神哲學所展示。在此,佛教大乘三系有很大的貢獻。而宋明儒的心性之學,則得到其最中肯的一環。所有見解的形上學中的那些分解,必須統攝於這一骨幹中纔算有歸宿,有其落實而洽浹的意義與作用。以儒家之學為骨幹,要分解更須是“超趣的分解”,如康得之所為。其次是辯證的綜合,而辯證的綜和即含有辯證的分解,如黑格爾之所為。同時亦須正視其哲學中抽象的普遍、具體普遍、在其自己、對其自己、等名詞之真實意義。康得黑格爾的建樹,可以接上中國的心性之學,亦可以補中國文化之不足。而在中國哲學界堙A首先對黑格爾的精神哲學有真實相應之瞭解的,便是唐先生。(唐先生有“黑格爾的精神哲學)一長文,編入中華文化出版事業委員會印行的《黑格爾論文集》上冊。)

三.
  在《道德自我之建立》書中,唐先生雖已談到人倫關係與客觀社會文化理想,但那只是在個人求建立道德自我,而提起其自己的向上心情之氣氛下,而談到這些。此向上心情氣氛,如充滿其量而言,當然亦可說是涵天蓋地而至大無外。因而一切人倫關係客觀的社會文化理想,亦都可以為它所籠罩。但這種向上的心情,畢竟只是屬於個人的。而由於當時閉幕式未真正涉世或入世,所以對人倫關係與客觀社會政治文化之理想的嚴肅性莊嚴性,亦認識不深。直到抗戰勝利回南京,唐先生乃感到家、國、天下之觀念的重要性。後來又到江南大學擔任教務行政,乃由人與人的共同事業中,體悟到社會組織之重要,而開始撰述《文化意識與道德理性》一書,以為社會文化建立首先理性之基礎。

  在這部書堙A“道德性遍佈於各種社會文化意識“是一個綱領性的觀念。這表示人類一切文化活動,皆統屬於道德理性(道德自我)自為道德自我之分殊的表現。人在各種不同的文化活動中,其自覺之目的,固不必在於道德之實踐,而常只在於一文化活動之完成或一特殊的文化價值之實現。譬如藝術求美,經濟求財利,政治求權利之安排等等。但一切文化活動之所以能夠存在,則皆依於一道德自我為之支援。因而,一切文化活動,亦皆不自覺或超自覺地表現一道德價值。道德自我是一、是本,是涵攝一切文化理想的。文化活動是多、是末,是成就現實之文明的。人若不能自覺各種文化活動所形成的社會文化之諸領域,實皆統屬於人之道德自我,而舍本以逐末,廢一而泥多;則只見現實文明之千差萬別,而不能反溯其所以形成的精神理想,以見其貫通。人若徒知客觀社會超越個人,而不知客觀社會亦內在於人之道德自我;則人文世界將日益趨於分裂與離散,人的人格精神亦將日趨於外在化、包俗化。所以此書之目的,一方面是推擴我們所謂道德自我的涵義,以說明人文世界之成立;一方面則統攝人文世界於道德理性的主宰之下。唐先生認為,中國文化過去的缺點,是在於人文世界未曾分殊的撐開;而西方現代文化的缺點,則在於人文世界儘量撐開而淪於分裂。中國將來之文化,應更由本以成末,而現代西方文化,則應由末而返本。這亦就是為中西文化理想之會通,建立一理論基礎。在此書中,唐先生已提出一文化哲學之系統。同時亦對自然主義、唯物主義、功利主義之文化觀,予以徹底之否定,以保人文世界之長存而不墜。(此書於四十一年全部完稿,而延至四十七年始由友聯出版社印行。)

  三十八年,大陸淪陷,唐先生流亡到香港。瞻望故鄉,臨風隕涕。乃發憤撰成《中國文化之精神價值》一書,於四十二年正中書局出版。此書引申中國哲學之智慧以論中國文化之《精神價值》,統之有宗,會之有元,是民國以來通論中國文化的最佳之作。首四章從論中國文化之歷史發展,包含中西文化之精神形成之外緣、中國文化與宗教之起源、中國哲學之原始精神、孔子以後的中國學術文化之精神。第五章至第八章,分論中國先哲之自然宇宙觀、心性觀,以及人性道德理想。第九章至十四章,則橫論中國文化之各方面,分為中國人間世界、中國藝術精神、中國文學精神、中國之人格世界、中國之宗教精神與形上信仰:悠久世界。最後三章則專論中西文化之融攝問題,以解除近百年來中西文化問題之糾結,而昭示中國未來文化之遠景。

  唐先生此書,對於具體的歷史社會之事實,所論較少。而對中國文化的特殊精神,則力求較清楚的哲學概念加以表達。對於中國文化的精神,唐先生不取中國無宗教之說,而認為中國的哲學與道德政教之精神,皆直接由原始敬天的精神而開出。所以中國文化並無宗教,而是宗教融攝於人文。中國文化精神之神髓,唯在充量地依據內在於人的《仁心》,以超越地涵蓋自然與人生,同時普遍化此仁心以通觀自然與人生之一切,並實現此仁心於自然與人生,而達於人文之充分化成。此仁心即是天心,仁心是其內在義,天心是說其超越義;實則合內外、通天人,故最後必歸於:見天心(仁心)、自然、人性、人倫、人文、人格之一貫。到此方是論中國文化精神之究竟了義。

  自唐先生到香港之六七年中,面對吾華族文化之厄運,情志激昂,悲智宏發,充分地披露了他對文化學術之通 與熱忱。於是繼《中國文化之精神價值》之後,又有《人文精神之重建》與《中國人文精神之發展》兩部大著出版。(前書於四十四年出版,後書則於四十七年印行。)這是從客觀的社會文化觀點,以通論當世所謂:民主、自由、和平、悠久、科學、社會生活、社會道德以及宗教精神等等之問題。這幾部切關時代文化與民族國家之前途命運的書,雖不是哲學的專著,但其價值與影響,實較專著更為深遠、更為廣大。雖然唐先生自己覺得這種即事言理之文,隨事宛轉,意氣激昂,亦於使人心志外馳,往而不返;但同時亦指出,一般學院式的著作,其純客觀的敘述與分析,使一切人之觀念思想皆定位化於一個系統之中,這雖亦是學術目的之一種,但平鋪陳設在那系統之中的內容,其對理想與響往的引發性,便喪失了。這好比一一之珠雖須定位於磐中,但這些定位之珠,仍須流轉於磐,乃能有運動力。因此,一切思想系統中之內容,亦仍須再以《生命》貫注其中,加以活轉,乃能內在化主觀化,以誘導出根於道德自我而生髮的真實之理想與響往。由此可知,唐先生這向部書的價值,並不是一般哲學的專著所能代替。我個人以及許多朋友,都特別喜讀這幾部書而深有感發。因為唐先生之所論,與民族文化生命的脈搏以及中國乃至世界人類的前途,皆是密切相送連的。而且這幾部書中,隨文隨頁都有唐先生的仁心悲願與人格精神之流注和映現,此時重讀,更覺唐先生音容宛在,而仍可相契相遇於旦暮。

  另外,在上述各書撰作之同時與稍後,唐先生又陸續寫成《人生之體驗續篇》。前作《人生之體驗》,是基於對人生之向上性的肯定,以求超拔於現實煩惱之外;而此續篇,則更正視了人生之艱難、罪惡、悲劇等方面。這人生負面之事物,既無可躲閃逃避,乃通過曲折磐桓之思想,一一加以剖析與陳述。這方面的照察之微、體驗之深、以及感受之切,可說舉世罕有其匹。唐先生之意,當然是致望於讀此書者,正視人生之艱難與成德之不易,警惕人生上達之層層阻疑,而動心忍性以斬彼葛藤,將此人生負面之事物一一加以轉化,以歸於人生之正道。但天下人並不皆有唐先生之悲智與心力,氣性較弱而志不堅卓者,或易為此書紆鬱沈重之氛圍所壓,而在無可奈何的感歎中減失其剛銳之氣,這是讀唐先生此書者,首應惕勵而善自珍重的。

四.
  在前述各書出版之後,唐先生又應香港孟氏教育基金會之約,撰著一部《哲學概論》,於五十年分兩厚冊出版。以《哲學概論》為書名,在西方亦是遲至十九世紀末葉纔有的事。而西方人所著的哲學概論,或著重一系統之說明而帶有一家言之色彩,或著重在選擇若干哲學之基本問題加以討論,但無論那種類型之哲學概論,皆只以希臘傳統以下的西方哲學為取材之範圍。而唐先生此書,則兼及西方、印度、中國之哲學思想,在撰述的方式上亦頗採取各類型之優長,可以說是最完整博通的一部哲學概論。

  五十五年,《中國哲學原論》上冊,由人生出版社印行,書中分原理、原心為導論編;原名、原辯、原辯與默、原辯與默、原致知格物為名辯與致知編;原道、原太極、原命為天道與天例子編。唐先生之意,此三編即可分別代表中國哲學之三方面,而與西方哲學之論《理性的心靈》、《知識》、《形上學》之三方面,約略相當。由此以見中國哲學自有其各方面之義理,亦有其內在之一套問題;它既具有獨立自足性,而亦不礙其可旁通於世界之哲學。下冊為《原性篇》,本當與上冊合印,以篇幅繁多,乃至五十七年由新亞研究所單冊印行。此書是通貫中國哲學之全史,以論述二千餘年人性思想之發展。既明其演生之[,複觀其會通之途,以其學者之循序契入,而由平易以漸達於高明、由卑近以漸趨於廣大。進而證見中國哲學中之思想,實豐密而多端,而可合成一獨立自足的義理世界。

  在《原性篇》完成之後,唐先生即罹目疾。歷經求醫,幸能保住一目之視覺。乃又寫成《原道篇》三大冊,以論述中國哲學中之《道》的建立及其發展。上自周秦,下迄隋唐,彌綸開合,交光互映,意欲綜述其經緯縱橫之綱宗條脈,事屬非易。但讀後有一義深契於心,是即唐先生此書之主旨,是在揭示:中國思想的慧命相續之流,實曆千百年而未嘗停滯不進,雖然有時昭顯而趨正,有時歧出而隱伏,但通觀其升進之途程,實有如江河之納細流,而日趨於浩瀚;在二千餘年中,實展現一社會政教“舉體俱進,順流平進”之浩浩蕩蕩的民族文化生命之大流。而唐先生此書,雖因卷帙之巨,看來只覺其渾沌一片,但讀者苟能有會於中國思想之慧命相續,並默存此念於心,以漸次熟習,以漸次領攝,則亦可看出唐先生之論述,雖詳略不盡一致,而義理觀念卻能先後照應,而有一自然之節次貫連其間。這亦或者正是唐先生最所用心措意之所在。

  繼《原道篇》之後,唐先生又於六十四年出版《原教篇》,以論宋明儒學思想之發展。書出之後,我曾寫一文介述書中大意,刊於《哲學與文化》,茲不復贅。同年,唐先生並輯印《中華人文與當今世界》一書(學生書局出版),這是唐先生歷年來身居香港,一面回念中華民族之人文精神,一面放眼看當今之世界,而絡續寫成的文章。編印之時,以“發乎情”之部為導言,以“止乎義”之部論人文學術之意義,以“感乎世運時勢”之部論世界文化問題與中國人文精神之發展。書中所論雖比較通泛,而實與《人文精神之重建》、《中國人文精神之發展》二書同其性質。書後並附錄民國四十七年元旦與牟宗三、徐後觀、張君勸諸先生聯名發表之文化宣言。(題為《中國文化與世界》。)全文分十二節:(1)我們發表此宣言之理由,(2)世界人士研究中國學術文化之三種動機與道路及其缺點,(3)中國歷史文化之精神生命之肯定,(4)中國哲學思想在中國文化中之地位及其與西方哲學之不同,(5)中國文化中之倫理道德與宗教精神,(6)中國心性之學的意義,(7)中國文化史所以長久的理由,(8)中國文化之發展與科學,(9)中國文化之發展與民主建國,(10)我們對中國現代政治史之認識,(11)我們對於西方文化之期望及西方所應學習於東方之智慧者,(12)我們對世界學術思想之期望。

  去年,唐先生出版其最後一書:《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以論述生命存在之三向與心靈之九境。此書之導論與後序已發表於《鵝湖》。所謂生命存在之三向,是指生命心靈之(1)前後向的順觀,以觀體為主;(2)內外向的橫觀,以觀相為主;(3)上下的縱觀,以觀用為主;而此三者實又交互相通,未嘗不可合而為一。由此三向開出心靈之九境;初三境為萬物散殊境、依類成化境、功能序運境。中三境為感覺互攝境、觀照淩虛境、道德實踐境。後三境為歸向一神境(神教境)、我法二空境(佛教境)、天德流行境(儒教境)。至於全書之歸趣,則不出於“立三極,開三界、成三祭”。唐先生自謂,數十年來之一切所思,皆可概括於此。所謂《三極》是人極、太極、皇極。《三界》是人性世界、人格世界、人文世界。人性直通於天命與太極;人格之至,是為聖格,此即所以立人極;全幅人文之化成而不以偏蔽全,是即所謂皇極。而祭天地、祭祖先、祭聖賢之“三祭”,則專為澈幽明、通死生、貫天人而設。三祭之有形者屬於宗教,此本是儒家禮教之一端,唐先生則意在本此三祭以開攝未來世界之宗教。而三祭之無形者,即存於人之德性與智慧之一念契會中。祭者,契也;故當下具足,不待外求。此三祭之事,志不在祈福,而唯是本乎人義之所當為,以順吾人之性情,而立人道之至極。(至於一般之宗教),則猶未脫巫道而志在求福,不免使《人道》倒懸於《神道》,而以宗教淩駕於人文世界之上,離越於人文世界之外。)

五.
  唐先生一生盡瘁文化學術,德教遠播,作育功深。天下契知其學而能承風接響者,所在多有,必能有較詳實之介述發揮與申論。而此之所述,乃在心情沈重之下匆促寫成,不過略陳一已之知見,以為好學青年告而已。

  二月三日下午,台大黃君瑞明與鄧君克銘來訪,告以唐先生已於昨晨在港逝世,聞之而驚,覓報索閱而消息簡短。半小時後,師大林君安梧又來捨下,亦首先說到唐先生謝世之事,相與感歎,不勝其哀悼之情。當日晚間,上一簡函請唐夫人節哀,而實又無言以相慰。次日再為新亞唐端正兄寫一信,請與在港諸友勉節愴痛,敦襄喪禮,並敬附挽聯,讓他上獻於唐先生之靈前,以申衷心之哀仰。其辭曰:

  香江雲天,遽隕山鬥,哀仰情何限,賴有哲士盈庭,永續慧命;
  蓬島客館,屢接音容,啟沃意特多,今唯青燈含淚,常誦遺書。

  鵝湖社諸君子,決定即期出一專號,以紀念一代哲人之謝世。此乃學術良好之表示,可欽可感。主編曾昭旭先生特來急函,囑寫一文,乃不揣譾陋,敬述唐先生所著各書之大旨如上。竊念學術乃國家民族之命脈,前修開啟,後學續踵,賴代代之相續,民族文化之生命,乃能繼繼續續,以勿陷沒。如有能弘發而光大之者,則尤為華族之肖子,是在有志者。
                      六十七年二月八日於深夜燈下
                       (原載鵝湖第三卷第五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