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懷念唐故所長
              洪鍔


  二月二日晨早八時半,我和平常一樣,帶著喘息的病體,無力的步伐,來研究所上班。當我在合一道新亞校門傳達室,略事休息時,突見同事溫先生面呈木然之色,跑來對我低聲說:“唐先生去了”,這一晴天霹靂的噩訊,幾乎令我不敢相信,呆了半響,才以顫抖的語調,斷續地追問他:“你聽何人說的?……不可能!幾天前,我還在他家見過面,病情很穩定;昨天,他還囑本所將他的全部著作,分寄兩套給北平和南京的公立圖書館,怎麼今天會突然地去世?我絕不敢相信!”他繼續解釋:“一大早徐教授來所說的,現在徐教授已趕去唐先生家”。我聽了他的解釋後,全身更顫抖得曆害,氣喘也加劇,幾乎站不穩了,不得已鼓起勇氣,急速地跑上四樓辦公室。還未坐下,不斷的電話,接二連三地來查詢,有的是問唐先生遺體在何處?是醫院還是殯儀館?有的則問唐先生身後事將如何辦理?不一會,亦有同學返所,告及唐先生是當日淩晨六時左右,氣喘大作,急送浸會醫院搶救無效的,這一下,可把我哧了一跳,因為我也患了二年多的氣喘,氣喘竟能斷送人命,這可得了!嗣經本所一位董事,他經驗豐富,從電話中解釋,才明白癌症到了晚期,有些病者是作嚴重咳嗽及氣喘,無法挽救而告去世的。

  自二月二日起,每日上午都有一些唐先生的門生,從沙田中大或新界其他地區,趕來研究所問訊,並購買唐先生近著的一些“哲學”書籍作紀念。他們一面歎惜,一面哀感流淚,在這片悲哀氣氛下,我也陪著掉了不少淚,因此,引致我肝部的痛疾加劇起來。但為了所內的工作,必須忍痛支撐。同時,唐先生以往在所指導處理所務的風貌,一幕一幕地湧現在我的腦際,始終不能消失。我和唐先生有十年以上的主屬關係,唐先生的博學、慈祥、坦誠、道德、文章,以及誨人不倦,愛護青年,和關懷部屬等等,確是使我敬仰和感念最深的一位,我雖未從他學過哲學,但在這十年中,我除襄理所內的職務外,也常為他謄寫一些有關哲學鉅著的手稿,自愧資質愚鈍,獲益不深。不過,從字埵瘨﹛A我是不難體驗到唐先生確是一位哲人,他博通古籍,融中西哲學於一爐,而終歸於以中國哲學為宗旨。這種愛護中國文化,維護道統的精神,可說是永垂不朽的。

  唐先生的與世長辭,是香港文教界的一大損失,也是中華文化的一大損失。他這三十年來,能夠以畢生的精力,在這文化的沙漠的香港,播種耕耘,造就了不少承先啟後的優秀青年學者,不僅使他們能在台、港各地文教界中,負起弘揚中華文化,作育人才的重責,並在歐美各國的文化學術界,亦能同樣負起溝通中西文化之責任,使中華五千優美的文化,燦爛地照耀全球,屹立不衰。他這種崇高宏偉的抱負,和對學術的貢獻,從他十七部主要鉅著中,可窺全豹。因此,多年來一直受到全球各國文教學術界的重視、共鳴、景仰和讚譽。

  唐先生與錢賓四張丕介三先生創建新亞書院,效宋儒書院制,弘揚孔孟之道;同時成立了“東方人文學會”,倡行人文精神;還辦百餘次的公開學術講座,期喚起文教界同人身體力行,他這種高瞻遠矚,和誘掖後進的苦心,也遭遇了不少的艱難和險阻,但他毫不氣餒,仍本著多年來一貫的理想和與既定方針,堅忍奮進。

  在香港服務教育界的人很多,誨人不倦的為教者也不少。至於真正為教育而教育的人卻寥寥可數了,唐先生就是為教育而教育的一位巨人,他在中大授課,以及退休任職新亞研究所所長後授課,都是以全副精力貢獻在教學、著述、和作育人才中;例如他主講《中國哲學史問題研究》和《中國經子導師讀》(包括論語、孟子、莊子、荀子、易傳和禮記等),他從未缺席,必依時上堂,其他教師雖亦如此,惟唐先生講課是無限時講述下去,甚至每次逾時一、二句鍾仍未休息,尤其是他自患了癌症以來,每日在服中西藥物時,竟不聽醫生的囑咐而休息,仍然無休止的教學,消耗體力之巨,對一位患重病的老年人的健康,實在很危險;我們常為他的健康而擔心,故每次必輪流促他休息片刻,他每次下課後,雖在寒冷的天氣,他的內衣也全為流汗所濕透,換過衣服便倒在靠椅上,冷靜瞑目休息半句鍾,我們才扶他下樓離校。最近一個月來發現他上下樓梯時,雙足發抖,步履不穩,顯示健康情況已一天不如一天了,曾勸他停課休息,他堅拒不答允,仍以教學為重,在他逝世前二個星期,他實在無力步登四樓,不得已改在二樓圖書館內授課。像唐先生這樣不顧自身健康,真正貢獻生命於教學,誨人迄死不倦的精神,為的是什麼?還不是為了弘揚中華文化,為國家民族培植人才嗎。

  唐先生除勤於治學外,對同學的愛護,可說無微不至。同學們的學業及研究情形,他極為關心,不時個別找來詳詢,對畢業生的論文,更為垂注。遇有家境清貧同學,無力購買本所出版書刊作參考,唐先生都樂意贈送他們。唐先生不僅對所內同學如此,即對校外一些有志從事研究文史哲學的青年,他都樂意栽培,破例給予進修機會,有時還以所著書籍送給他們,使他們學有專長,好為社會服務。此外,多年來,許多西方英美學者,慕名來所向他請教中國哲學問題,他都予以熱情招待,不厭其煩為之解釋疑難,並贈以手著《中國哲學》等書,唐先生這種有教無類,處處利便青年學人的誠摯,實屬僅見。

  唐教授不是一個宗教信徒,但他對佛教有精深的探討,對基督教義也有深切瞭解,所以他對人處事都一本愛心。有一次,獲悉本港一位老教授,晚景淒慘,唐先生與他素未謀面,僅在報端常見有其學術性論文發表,於得悉此一消息後,即著人送去一筆現金,並謙避老教授之致謝。此區區之事,可見唐先生愛心的具體表現。

  其次,是我對唐先生感念最深的事:乃筆者我年來工作一直緊張,於二年前突患肝炎,住院一周,後在家休養。唐先生得悉此事,即著同事麥先生,以高價從藥鋪搜購僅存的“片仔黃”一顆,送給我服用,並囑我續服此藥。三月後,肝炎愈,詎又轉為肺氣腫,呼吸困難,行動異常苦痛,我以職務關係,仍扶病上班。唐先生則堅持要我在家多休息,暫勿工作,以後常關注我的病況,使我得有信心,安心休養,致病情轉危為安。此次,不料唐先生染病滯留臺北數月,我亦因工作,病情又告加劇,迄未痊愈。唐先生如此愛護與關懷,實使我今生沒齒難忘。

  二月杪,我因頭暈,步履不穩,特著小女兒陪同,前往九龍太子道“聖德肋撒醫院”三樓,探視唐先生之病。唐先生不辭疲累,起床親取盤中水果,招待小女,並不厭其詳,垂詢她就學情形,與我近來服藥情況甚詳。是日,唐先生病情穩定,顯示精神尚佳。因此,吾等逗留病室稍久。越數日,為辦一事,他電囑我於傍晚乘的士趕去他家,迨返歸甫告坐定,唐先生生為了文件內容的修辭,曾在半小時內,以多次電話指示我,由此及彼亦可見唐先生處事之認真與謹慎。想不到數日後,竟成永別。從今以後,唐先生慈祥、坦誠待人的態度,無法再見;他那諄諄誨人,至仁至愛的聲音,無從以聞;我們僅能對他的風範、懿德和音容,深深印烙在腦海中,永遠悼惜,永遠懷念。

  唐先生純以超然志節,公爾忘私的精神,領導新亞研究所,及全體同仁協調無間,使十年來的新務穩步日進,研究成果能享譽國際。正當“書生縱橫揮筆桿,快將日月換青天”之際,昊天不湣,竟奪去綜攝古今典籍,盡性至命為歸極的一代儒學大師的生命,使他就此撇下手創的校園,別離培育的蓓蕾而長眠,怎不令人哀痛與懷念。二月十二日於九龍世界殯儀館,舉行唐先生之大殮儀式,挽聯與花圈,佈滿整座大堂、大廳和大門外;時適苦雨愁雲籠罩,宛若天地同悲。到來吊祭者,計有新聞、文化、教育等各界數十個社團,達二千二百多人,痛哭流涕者大不乏人。又三月十一日上午八時,唐先生的靈柩啟運飛台前,在九龍農圃道新亞校門,舉行之告別儀式,肅穆簡單,僅獻花及唱新亞校歌,參加祭別之友好與師生,亦達數百人,此種哀榮場面,實難多見,此當為唐先生生平偉大精神與風範所感召而致。先生有知,當可含笑安息於天國矣。但對唐先生未竟的遺志,還得殷望全體同仁,恪守“誠明”校訓,再接再厲,繼續前進。
                       (原載華僑日報“人文”一七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