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君毅教授與香港各別了
                吳俊升
    
    學不壓,誨不倦。遺著數百萬言;從學三千餘人。山頹木摧,哲人其萎。
    闡義理,究天人。立身堪為世範;術道每作前驅。人亡國瘁,薄海同悲。

  
  唐君毅教授的靈襯,昨天依他本人遺願,移葬臺灣,啟德機場充滿送別人士,一片肅穆哀傷的氣氛。在唐先生歸葬自由祖國的乾淨土,遂其正首山邱的遺願,可算葬得其所。在香港來說,對於這三十年來在此樹德立業的一代大師,雖然盡多青山而不能埋其靈骨,在臨別之日,有心人士,終不免於悵惘之感。

  唐教授的學問興師道以及他的完美的道德人格,可稱集學者、大師、醇儒於一身,為 世所少有。他的去世乃是中國與世界尤其是香港無可補償的損失。宋儒會有”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宏願,唐教授乃是一生抱此宏願力求實現,直至最後一息還是永矢弗諼的。雖然為客觀條件所限,這宏願未能完全實現,便是他的成就已經很多了。他的數百萬言的哲學鉅著,融和中國西洋和佛家的宇宙天人,身心性命之學,體大思精,而最後歸本於中國往聖昔賢的絕學。這種成就,為中國過去學人所少見。過去的中國學人,對於中國與西洋哲學和佛學,或精通其一,或會通其二,各有千秋;但能會能三者,賅括統攝成一完備體系而歸結於我儒家正統為國際思想界所重視者,以唐教授為少有的一位。其偉大難能處在此。

  唐教授不是一個單純的學者,他也是悲天憫人具有救世弘願的。他對於祖國的分裂,文化的損害,永懷不忍之心,常發言論,希望喪失文化意識與民族意識者迷途知返。直至逝世的前夕,聽到中國大陸有平反毀孔的言論,大喜過望,還漏夜將他有關的論文寄往大陸為平反者助其聲勢。這種愛護民族文化,渴望太平的天真熱情,實在是可愛可敬。至於他對世界列強的憑藉物質文明,逞勝爭霸,有毀滅全人類的危機,也常思有以我國聖賢忠恕仁愛之道作西洋霸道的平衡,以求獲得萬世的太平。雖然願宏力絀,成效一時難見,便是他為國際知名學者,他的言論早必會發出影響而有助於萬世開太平的。

  唐教授的形骸昨日和香港永別了!但是唐先生學術造詣的達於巔峰,唐先生的提倡民族文化,教育香港青年,乃是和香港有永不可分的關係的,他的精神將永遠與香港同在。香港供給了他一個相當有利的傳道授業的環境。他在香港對於發展文化,培育青年,以及安定社會也有異乎尋常的貢獻。他的教育文化的理想雖然時遭挫折,但是他對香港始終有熱情的。當大陸開始變色之時,他流離來港,和少數志同道合人士,赤手空拳創辦了新亞書院,以繼承中國文化,和教育香港青年。經過多年的艱苦經營,使新亞成為一完整的文理社會學院,並成立研究所,成為國際知名的學府,最後並與其他兩個學院聯合而構成中文大學。使被人認為”文化沙漠”的香港,變成學術文化中心。唐教授開學術風氣,苦心耕耘之功,是不可沒的。唐教授在從中大和新亞退休以後,對於中大和新亞的教育體制和理想,仍然維護不遺餘力。他始終是在新亞董事領導下和香港一部分社會人士,反對改變三個基礎學院的傳統和在大學的法定地位。但是理性不能勝過權力,中大終於改制變質了。雖然如此,他對於現在的中大和新亞書院,仍不減愛護的熱忱;還希望在改制中減少損害,仍能盡可能保持當時創校的理想和精神。可是現在中大進一步的改制的建議又發生了。當初中大計劃第一次改制,不經校內法定機構的計論與決議,逕由政府運用權務來改聯合制為集權制,已先自損大學立場。現在政府要”四改三”了,卻提出大學獨立自主的原則,以及尊重各學院傳統的理由來反對改制。社會與論對此前後矛盾的立場已經發生疑問。其實唐教授在反對最初改制時早已顧慮到此進一步的發展。現在不幸而言中,他九泉有知,固將啼笑皆非。但望他仍本愛護中大的初衷,默佑中大能免於進一步的損傷。

  唐君毅教授對於香港的貢獻,不僅在於教育事業方面,還在於香港青年作一般思想的領導,使多數青年不受偏激思想潮流的衝擊,而能保持冷靜的思考和正確的立場,因而維持了香港社會的安定。唐教授以自身道德人格的完整,以及對於現代文化和政治認識的透闢,所以每逢有青年運動的危機,常能以其人格與言論說服青年,消弭社地動蕩於無形。凡是熟悉香港實況的人,都該知道有多少期刊因為唐教授的人格示範和言論感動而改變其立場的;有多少青年因為同樣原因而退出偏激的言論機構的;有多少社會各階層的青年受了唐教授的感召,而站在沈默的多數的一邊的。香港社會有若干人士,只知把香港的繁榮歸功於工商領袖和勞心勞力的大慼A而不知道繁榮不夠,還要安不定期。而社會的安定,不全靠警察力量,而是要靠唐教授這樣的人物作思潮的中流砥柱,和青年的指導明燈而加強了社會安定的力量的。唐教授對於香港社會的影響力,只要看他逝世後在香港開吊的情形,便可知一二。當日親臨祭吊的人不下千人。其中不僅是唐教授的親友和他的學生,還有社會各界階層人士,也有和他素不相識而敬慕他的人格和言論的社會青年。還有佛門的僧尼。尤其難得的是香港僧侶領袖洗塵大法師,自動獻育經卷為唐教授作超度。儒釋雖然異道,而能有此,唐教授學問道德感人之深,也於此可見了。至於唐氏及門弟子既為他經紀喪事盡禮盡哀,又有代表幾人,伴同唐夫人及其女公子護送唐先生靈襯至臺灣安葬,並經營其葬事,師弟情誼如此,唐教授平日的師恩深重,亦可想而見。此與王陽明卒於南安,喪發南昌,護喪至越,葬於洪溪,都由王氏門人經紀其事,可以先後輝映。在此叔世,有此照人古道,也值得為香港驕傲。

  唐教授形骸與香港永別了。但是唐先生的學術文章,言論風範,以及人格典型,將永留香港,也就是說唐先生的精神,將永與香港同在。希望我們香港人士能繼續發揚他的精神和愛護他所遺留的教育與文化事業。

                      (原載香港工商日報三月十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