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最堅貞的中國文化衛士
          ——記君毅師病中二三事
             孫國棟


  懷抱著一個宏願、篤實履行、終身以之,雖艱苦困頓而不稍易其心,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這豈非一個極崇尚動人的品格!君毅師一生所表現的正是如此。自從一九五五年我入新亞研究所開始,二三年來,無論在課內課外,封鎖論其一言一笑,我隱隱然感到君毅師的內心負擔著中國文化沈重的使命、日以繼夜、無休無止。即使在最近一年間,他雖身染絕症,這個莊嚴的使命感,仍未一刻放下。他對中國文化的堅貞真誠,我只能用“癡心”兩字來形容。

  記得君毅師初發現患上肺癌、赴台醫療的前夕,我到他家控望,他絕未以重病為意,只想淡淡的說:“到臺灣看看就回來。”當時茶几上放著一本小冊子,是《論少年馬克斯思想》。君毅師遂由少年馬克斯思想開始,談到大際的形勢,進而論及中國文化問題,最後提到他所寫《中國文化花果飄零》一文。我看到他兩眼濕潤、有泫然欲涕之意,於是不忍再談,趕緊告辭,出時不禁惘惘然。

  不久,君毅師由台返港,已割除右肺,精神很萎頓。每次見面,我不敢問他的病,他亦從不提及他的病況,他所說的,仍是學術文化問題。這時我仍擔任新亞教育文化會的秘書,每次開會,在職務上,我不能不報告他,但總勸他不必出席,而君毅師總不辭勞苦,要我順道陪同他渡海出席會議。有一次,我欲辭文化會秘書的職務,在車上,向君毅師露此意。君毅師說:“我知你太忙,但文化會正待開展,為中國文化做點事,我身體不好,也出席。”於是我默默不敢再提。

  幾月後,君毅師再赴臺灣檢查,發覺癌毒已擴散,西醫束手,用改服中藥,病況暫時穩定。返港後,精神已大不如前,但他仍照常到親亞研究所講課。又一次文化會開會,會前,君毅師來電話,聲音極微弱,大異於平時,他一面喘氣,一面斷斷續續地說:“我今天不能參加會議,把我的意思轉告各位,文化會應該再辦一份雜誌,以少年中學生為物件,中國文化的意識應該從少年時就培養起來,縱然馬上不能辦,亦應在這方面注意。”會議上我轉達君毅師的意思,各人雖然同意,但無具體決定。會後,我因事忙,未立即回覆君毅師。兩日後,君毅師來電話,聲音依舊很微弱,隱隱聽到他在喘氣,問我開會情形。他在這樣的病況下仍然念茲在茲、刻刻不忘。晚上我去向他報告,他顯得很消瘦,一面咳嗆、一面說:“文化會的工作不應停在此階段,應該力求開展。中學雖然漸上軌道,但中國文化的氣味仍覺不足。我身體恐怕支援不了,大家要多費點力。”一會,又說:“ 們必須覺悟到中國文化必有極寶貴者在。”他說這話時,聲音忽然得高,疲憊的眼神中又閃出光彩,嘴角微微上翹,表現一種無比信心與莊嚴。師母在房中聽他聲音很大,出來說:“他一說起話來就太多,太興奮了。”我怕君毅師過於用神,不敢久留。但他說最後一順話時的神情,深深印在我心頭。

  後來知道因他氣喘甚急,一度入浸會醫院,我和許濤兄往醫院探候,他又要坐起來說話,我們怕他傷神,匆匆告辭。這次見君毅師的精神似乎不錯,不意六日之後,即二月二日清晨五時許,電話鈴聲大作,我已心感不祥。果然李杜兄電告君毅師已病危,再入浸會醫院。於是與李杜飛車入市區,時趙潛、端正、韜晦、耀東諸兄已先至,默立病房門外,房內有幾人陪著師母,師母在低泣,君毅師已辭巨世,白床布覆蓋著面。我木然不知何辭以慰師母,只覺得心頭撲撲然如欲奪腔而出。

  不久殯儀館人來搬運遺體,揭開白布,君毅師神態很安祥,惟嘴微微上翹,似有所欲言,宛然如當日說“中國文化必有其極可寶貴者在”時的神態。我與趙潛、耀東、韜晦、李杜五護送君毅師遺體到世界殯儀館入冷藏庫。事畢,則欲離去,嚴耕望先生與慶彬兄趕來,欲一瞻遺容,乃請殯儀館人再開冷庫存。君毅師的臉容依舊很安祥,而唇吻之間依舊似有所欲言,豈其心中猶念念不忘中國文化耶?悲夫!

  放翁詩云“到死原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毋告乃翁。”放翁死猶念念不忘中原,其愛國之精誠固極可感人;君毅師身罹絕症,一年又半,明知其萬難痊愈而始終不以一己之生死為意,仍刻刻不忘懷中國文化之前途,以重病之身,為中國文化努力不稍懈,其精神心志,豈非較放翁尤感人乎!
                       (原載新亞生活第五卷第七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