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琲滷巧
              ——敬悼君毅師
               唐端正


  一九七八年二月二日淩晨六時許,耀東兄來電話,略謂君毅師在浸會醫院,可能馬上去世,囑即往視。我通知了若棠兄及晦韜兄後,即與笑芳趕往醫院。一進入七O八室,見到君毅師躺在床上,沒有醫生,也沒有護士,師母則由關先生和李太太陪伴著坐在對開的椅子上,看見我們,便說:“唐先生去世了!”當時我呆立在床邊,凝視著君毅師的遺體,心中感到一片茫然。

  對於君毅師的逝世,大家早已有了心理準備,但誰也料不到竟是來得這樣突然。在一日上午,我和師母通電話時,還囑我翌日下午接君毅師參加聚餐,可見君毅師的健康情況還是不錯,怎會一夜之間便與世長辭呢?

  據師母說,在一日下午,君毅師讀報得悉大陸為孔子誅少正卯事平反,且其間論點,多與君毅師所撰“孔子誅少正卯傳說之形成“及”孔子誅少正卯問題重辯“二文相同,心情特別興奮,還興致勃勃地要師母貼春聯,準備迎接農曆新年。因此師母在電話在中還要我順便買幾枝大紅劍蘭,佈置客廳。那知在二日淩晨三時許君毅師便咳嗽氣喘,不能安睡,至五時許,乃起來坐在廳中的安樂椅上休息。突灰氣喘大作,正當師母忙亂地撥電話與醫院聯絡時,君毅師一時接不上氣,便瞑目而逝。送到醫院,已返魂無術了。因上,君毅師的去世,的確有點突然,相信他自己也沒有預料,所以連一句遺言也沒有,這是大家都感到遺憾的事。不過,君毅師因體虛肺弱致死,並沒有直接死於癌症,可以免於癌症後期痛苦的煎熬。他的遺體沒有怎樣消瘦,遺容態度安詳,沒有一點痛苦掙扎的跡象,這是我們可以用來開解師母,也用來開解自己的唯一理由。

  君毅師在一九七六年秋,赴台動大手術,割治肺癌時,趕緊在醫院親自校其最後遺著“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入手術室前,對師母說:如果這次出不來,能葬在臺灣也好,因為這到底是自己的國土。可見他早已預料自己的生命隨時有結束的危險,但卻表現得非常鎮定。在他離港時,只對我們說赴台檢查身體,很快便可以回來。說時輕描淡寫,使人不起驚動。那次手術順利,身體雖然損耗不少,但到底很快便回來了。三個月後,赴台複驗,臨行還說要趕回來過農曆新年。結果發現癌菌已深入淋巴腺及背脊骨,情況嚴重,只好留台休養。初期醫生怕君毅師及師母受不了這種壞消息的打擊,在農曆新年前,都不敢露實情。但後來證明這種想法是錯的,因為君毅師及師母得悉真實情況後,都沒有引起慌亂,只是在西醫宣告無能為力之餘,積極地訪尋中醫,改服中藥而已。在一九七七年三月初,當我赴台視君毅師時,病況已經好轉。反港後,經常回研究所辦公,至上次入浸會醫院前,從未缺過課。大家都勸他不要這樣勞累,應好好休息,他總不廳。我最後一次在浸會醫院探望他時,師母說醫生要他少說話,以後不能再教書。君毅師還和師母爭辯,解釋醫生的意思,只是說不宜講演,但以後上譚可以改用討論方式,還叫我也去參加討論,這樣可使他省點氣力。他說:“如果什麼事都不做,豈不變了個廢人嗎。“君毅師並不諱言生死,但他不能做一個為活著而活著的廢人,因為這將比癌細胞的病毒所加於他的痛苦更難忍受。他這種鍥而不捨的精神,其實也是他的病體能撐持下去的主要原因之一。

  我認識君毅師,是從一九四九年秋考入新亞書院的前身——亞洲文商夜學院開始。那時,他才四十一歲,我則只有十九歲,二十九年來,我們大體都是時常相見的,因此,就是我和父母,也沒有在一起相處得這樣久。君毅師給我的印象,始終有沈重的道德擔負與歷史文化的擔負。這種感覺,越到他的晚年越甚。在他走路的時候,就像一個負擔的老人,隨時都會被重擔壓倒似的。去年三月,他和我到臺北孔廟參觀,拖著沈重的步伐,在大成殿、崇聖祠和東西兩廡流連,從他內心深處流露出來的懷古懷鄉之情,實在使人感動得不忍卒睹。

  君毅師的生活是嚴肅的,可說沒有一般人的如娛樂,二十九年來,除了擔負繁重的行政工作外,手不釋卷,筆不停揮,共寫過五百六十萬字以上,平均每年差不我要寫二十萬字。出國訪問共十四次,參加過十二個國際性的學術會議,足[遍及台、韓、日、菲、美、意、瑞士諸國。他最喜歡講話,但不是談學問便是談正經事,決不閒聊,也不議論別人。獨個兒靜下來,便沈思冥想,沒有一分一秒是白費的。真使人有一種棲棲皇皇,時不我與的感覺。師母面對君毅師遺體時,會對我們說:“唐先生一生都在努力用功,他實在是一個有用的人,我自己反正沒有什麼用,所以樂於成全他。“正如徐複觀先生所雲,唐師母是”有長才而未嘗以才自己見“的人,她說自己無用,只是自謙。她所以甘心用自己的生命來成全君毅師,等於甘心用自己的生命來成全君毅師所擔負的文化理想,沒有師平的照顧,固然君毅師的生命不可能發出如此的光輝,但沒有君毅師擔負文化理想的真誠,相信也不能感動這樣一位偉大的女性。

  君毅師自律基嚴,責望於自己的多要求於別人的少,因此從不疾言厲色。但無論他使自己的生命擔負著千百倍於人所能擔負的重擔,並為自己所擔重的理想而盡心竭力,他依然好像比一般人對自己的生命有更多的歉仄,他總覺得自己做得不足,做得不好,很少怪責別人。在桂林街時期,有一位居住在難民營的青年朋友,說是仰慕君毅師的道德學問,常向唐師請教,還時常向君毅師借錢借書。他是君毅師的同鄉,當時也實在艱難,而且好學,所以君毅師都不加拒絕。後來他對君毅師諸多要求,不得要領,惱羞成努。一次,寫信給君毅師,說君毅師在中文大學填報的年齡是假的,如果說不幫助也進入中文大學教書,便要加以告發云云。君毅師會對我們說,他以前諸多不是,我都可以原諒,唯獨他這樣無賴要脅,我不能原諒。並說,“天地可毀,唐君毅的年齡是不可以假的。“在公祭的一天,君毅師靈前放著一個敬辭跪拜的牌子,這位同鄉卻跪倒在君毅師的靈前,長拜頓首。相信君毅師在天之靈,還是會原諒他的。

  倘使人世間沒有完人的話,那末君毅師也不是一個完人,特別是拿他所擔負的偉大理想和他的現實生命相對照時,顯出他還有許多不足的地方,他不諱言自己生命的夾雜,更深切地認識到生命的負面是不容易克服的,因此時常都流露出艱難之感。儘管君毅師的現實生命和所擔負的理想仍有距離,但為了實現這此理想,他確實認真地、不斷地策勉自己和敦促自己。君毅師使使我感動的,不是他所擔負的偉大理想,而是他負荷著這個偉大理想時所作出的努力。他用他的軀體來背負時代的重任和文化的理想,就像當年耶穌背負著十字架一般。我們覺得君毅師很吃力,但他始終沒有卸下來,一直擔當到死。就此而言,他實在是個宗教
道德的人物,而不止是一個學術文化的巨人。李璜先生挽君毅師有雲:“菩薩心腸,聖賢抱負“,這決非溢美之辭。

  君毅師去世前一個下午,無端興感感,對師母講述三個故事。其一是關於梁漱溟先生的。時君毅師在北大讀書,太老師迪風公與梁先生稔熟,臨別付託梁先生照顧君毅師,這原是朋友間的一般禮貌。後來梁先生作連續性公開的學術講演,門券銀洋一元,君毅師初亦列坐廳講,後因左派對梁先生攻擊,頗受影響,遂中途缺席,梁先生以為君毅師無錢購券,乃差人送他銀洋五元。此種前輩對後進關懷愛護之情,君毅師終生感念不已。其二是關於日人宇野精一先生的。一次、君毅師訪日,宇野精一先生邀請他返家,與其父子宇野哲人先生一起拍照。精一先生讓君毅師與其父並坐,自己則待立於後。當時宇野哲人先生已年逾九十,閑靜少言,惟與之對坐,如沐春風。君毅師以此感念別人之感德隆禮,對自己國家民風頹敗,咨嗟不己。其三是關於美國哲學家威廉可敬(Willism Hopkin)先生的。當君毅師於一九五七年應美國國務院邀請赴華盛頓訪問時,已故名哲學家威廉可敬先生乘搭數小時火車與君毅師相見。談及他會去信與中共哲學濃討論唯心唯物問題,所得答覆,謂現時中國已決定尊奉唯物論,不必討論。他對中國文化竟淪落於此,感到非常難過,問君毅師意見,可否附寄些書刊,再去函討論,其對中國文化前途關切之誠,君毅師重述時,不禁潸然下淚。

  以上三個故事,都是在君毅師去世前幾小時自述的。在感念疇昔之中,都洋溢著對國家民族歷史文化的深厚感情,這是君毅師一切學問的根。君毅師在“中華人文與當今世界“的序言中,說明附錄之部所載的幾篇懷鄉友的文章時,有謂:”我對中國之鄉土與固有人文風教的懷念,此實是推動我之談一切世界中國文化問題之根本動力所在。“君毅師的學問,雖然氣象萬千,到底歸本於性情,在艱深的背後,其實也是很簡易的。

  君毅師之最後遺著“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乃其平生學問的結穴。目的在合哲學、宗教、道德為一體,以成一學一教之道。他認為人可由哲學的思維,以知理想有一必然趨向於實現的動力,如是實見得一切不善者不合理想者終當被化除,而趨向於非實在;不實在;而一切善者合理想者,終當獲得實現,而趨向於實在。如是我們便可形成一只有善的合理的才是實在,惡的和不合理的都不實在的絕對信心。人依于此絕對信心而成的盛德大業,亦可反過來證實這信心。如果形上學的信心與道德上的行為互證,即成中國儒者天人合一之教。這種合哲學、宗教、道德為一體之道,其核心即本於好善惡惡的本心本性。此一本心本性,實為一足以旋乾轉坤的天樞。但人若自覺生命力微小,而思慕有一宇宙性的神聖心體,這便趨向於一神教。人若不觀此一宇宙性之神聖心體,而遍視一切不合理想者皆出於生命的妄執,其本性皆虛幻而空,隨而彰顯潛隱的真實,這便趨向於佛家。這兩型的宗教思想,都不是中國傳統性情之教的核心,但又非不為儒家思想民所多少涵具,而視為人所當有。但依儒家觀點,人對於具全體大能之宇宙性神聖心體,與出於生命妄執的一切虛幻,只當取其消極的超拔卑俗與破除斷見的意義、不應使人只作希高慕外之想而忽略當前盡性立命之事。人若真依內心之實感,見一善善惡惡的性命之原,至誠不息,充內形外,以成其盛德大業,即步步見有不合理之自化自空,終至完成滅度,亦步步見此合理者之彰其德,終至全德全能,實不必先肯定一緣生性空之宇宙性的寂 本體,與全德全能之宇宙性的神心體。君毅蚰師以儒家仁踐仁盡性之教,天人合一之教,大開大闔,終於融通基督教與佛教,其智慧之高,魄力大,悲願之弘,可謂得未會有,君毅師在的生命,即此便可此不朽了。

  最後,謹以一聯,挽君毅師,詞曰:
  
  發乎情、
  止乎義、
  感乎時,
  全副精神,
  盡瘁當今世界。

  據於德,
  依於仁,
  遊於藝,
  滿腔理想,
  無愧百代宗師。

                     (原載明報月刊第十三卷第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