偉大的中國文化運動者
              唐端正

  君毅師逝世未及一月,他作為一個偉大的中國文化運動者、人文主義的宗師、文化意識宇宙中的巨人之形象,已慢慢地為世人所共認。

  近百年來,中國人所遭遇到的種種苦難,皆由文化失調、觀念混亂所導致。自從鴉片戰爭以後,西方文明的種種勢力,像無盡的潮水般洶湧而至,對傳統文化加以無情的衝擊與徹底的摧殘,中國的命運,危如壘卵。面對這一亙古未有的奇變,國人大都對傳統文化失去信心,而主張全般西化。他們一時主張模仿德、日;一時主張學效英、美;一時主張倒向蘇聯,朝秦暮楚,東歪西倒,使中國的政局,始終動燙不安。部份對中國文化的偉大價值有真知灼見的豪傑之士,以其開盲啟聵的聲光作獅子吼,卻被視為抱殘守闕。少數能對東西文化作比較者,則又頗嫌其零碎雜亂,顧此失彼。其能通過對人類文化全面的批判,與徹底的反省,綜覽全局,高瞻遠矚,為中國文化重新開示一個明確的方向者,當今之世,唯君毅師足以當之。

  君毅師回應西方文明長期以來的挑戰,是通過大判教的方式來重新肯定中國文化的價值的。他樹起儒家人文主義的旗幟,疏導一切文化問題,融攝一切價值理想,使各種不同的思想理論、價值觀念均在適當的層次中回複其應有的地位,因此在君毅師的思想中,對人類文化採取大肯定而非大否定的態度,他對於教悌、人倫、人性、理性、正義、理想、自由、民主、科學、知識、家庭、國家、大同、宗教、以至個體性、普遍性,都無不加以肯定,無不加以成全。他確實能夠開拓萬古之胸襟,卻不必推倒一世之智勇,而要成全一世之智勇,其智慧之高,悲願之弘,魄力之大,都是驚人的。由西方思想觀念東來所掀起的澎湃怒潮,經君毅師為之批判疏導,融和統攝後,已如百川歸海,各得其所了。因此君毅師的成就,實具有劃時代的意義,他代表著中華文明在近百年來回應西方文明挑戰所取代的偉大成就。

  君毅師對中西文化的反省與批判,是通過數百萬言的著作艱苦地進行的。他所著兩大冊的哲學概論中,論知識則終於論知識之價值;論形而上學則終於中國的倫理心性論;論價值論則終於人道的實踐。在哲學概論的自序中,君毅師自言以儒家思想為歸宗之趨向,在本書之總論及知識論之部中已隱涵,在形上學之部中已顯出,而在價值論之部則彰著。他所著的《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一書,把人之生命心靈活動,依次開為九境,一為萬物散殊境,二為依類成化境,三為功能序運境,四為感覺互攝境,五為觀照淩虛境,六為道德實踐境,七為歸向一神境,八為我法二空境,九為天德流行境。把東西文化治於一爐,結果仍歸宗於儒家,他所著《文化意識與道德理性》。將人類一切文化活動,均本于道德理性,亦以儒家為依歸。

  君毅師以儒家思想為人類一切文化思想之極致,為了取信於我們這個崇洋懼外,亡自菲薄的時代,便要曲折繳繞,艱難其事,不厭恔\,反復辨難,結果他的著作,如長江大河,滔滔不絕,他在最後遺著的序言中說,“昔陸象山嘗言:人之為學,不當艱難自己,艱難他人。吾既艱難自己,不當無故更艱難他人。”讀著這幾句話,使人體味到君毅師的一生,一種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悲情。

  君毅師是個充滿理想主義的柔情的人,原來並不喜歡分析辯難,民國三十二年,他在人生之體驗導言中說:“我喜歡中國之六經,希伯來之新舊約,印度之吠陀,希臘哲學家之零碎箴言。我喜歡那些著作,不是他們已全道盡人生的真理。我喜歡留下那些語言文字的人的心境與精神、氣象與胸補救。那些人,生於混沌鬱破未久的時代,洪荒太古之氣息,還保留於他們的精神中。他們在天蒼蒼野茫茫之世界堙A忽然靈光閃動,放出智慧之火花,留下千古名言。…他們之留下語言文字,都出於心所不容已,自然真率厚重,力引千鈞。他們以智慧之光,去開始照耀混沌,如黑夜電光之初在雲際閃動,曲折參差,似不遵照邏輯秩序。然雷隨電起。隆隆之聲,震動全宇,使人夢中驚醒,對天際而肅然。神為之凝,思為之深,這是我最喜歡上列之原始典籍之理由。”然而,我們所處的時代,是個破裂的時代,不容許我們H注於一切原始和諧之中,何況君毅師已自覺地承擔起歷史的作畫命,對這個破裂的時代加以批判疏解,如是,君毅師的生命,亦為之破裂馳散。時代是必須批判的,但必須有大智大仁大勇才能擔負這個重任,君毅師之所以不厭其煩,上說下教,豈好辨哉,不得已也。

  許多人都說君毅師的書難讀,他為了疏解時代的種種鬱結,不厭恔\,反復辯難,的確使人有不勝誦讀之苦,但君毅師的千言萬語,其源頭也不過是我們自己的性情。所以他在《中華人文與當今世界》的序言, 說到附錄之部所載幾篇憶友懷鄉的文章時謂:“我對中國之鄉土與固有人文風教的懷念,此實是推動我之談一切世界文化問題之根本動力所在。》在懷鄉記的篇末也說:

“處此大難之世,人只要心平一下,皆有無盡難以為懷之感,自心底湧出,人只有不斷的忙,忙,可以壓住一切懷念。我到香港來,亦寫了不少文章,有時奮發激昂,有時亦能文理密察,其實一切著作與事業算什麼,這都是為人而非為己,亦都是人心之表皮的工作,我想人所真要求的,還是從那堥荂A再回到那堨h。為了我自己,我常想只要現在真能到死友的墳上,先父的墳上,親宗的墳上與神位前進進香,重得見我家門前南來山色,重聞我家門前之東去江聲,亦就可以滿足了。”

  君毅師序《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中,曾引一位禪師的詩雲:“出原便過打頭風,不與尋常逝水同,浩浩狂闊翻到底,更無涓涓肯朝東。”這首詩實可為君毅師學問的注腳。可是他的學問,本於性情而歸於性情,原來也是很簡易的。不過,為了面對破裂的時代說話,為使我們免受生命破裂之苦,他不惜破裂其自己的生命,以求中國文化、人類文化的返本與開新,這種菩薩心腸,聖賢抱負實在使人肅然起敬,我們今天來哀掉君毅師,亦不能只是哀掉而已也。

               (原載哲學與文化月刊第五卷第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