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悼吾師唐君毅先生
            李 杜

  唐君毅先生不幸于一九七八年二月二日逝世。唐先生逝世後,在哀慟之余,我常想寫一篇悼念的文章。在一九七四年唐先生由香港中文大學退休時,我曾在新亞學術年刊發表了一篇《唐君毅教授學術述略》,對唐先生的生平與學術略作介紹。唐先生看到後,認為寫得很扼要。由七四年到現在唐先生又有不少新的著作出版。因此,我曾想另寫一篇《唐君毅先生的生平與學術簡述》。在此簡述中將唐先生新近著作的要義包括進去,並多介述他的生平。但因為近來別有所忙,故對唐先生最重要的近著《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尚未看完,有關他的生平事跡的資料亦未及多收集,故此《簡述》只好待之來日了。

  在唐先生逝世後至大殮期間,我曾一再默默思想用什麼話最可以表示對唐先生的悼念。於二月四日早晨我寫成了下面的挽聯:

  博通於中外古今取遠取近獨尊孔孟開新儒學
  兼究乎老釋耶回希天希聖同存朱陸為百世師

  “博通”與“兼究”是傳到牟宗三先生的指教後採用。我原來是用“泛濫”與“出入”。“同存朱陸”亦是後來改用。原來是用“是任經人”,意指集“經師”“人師”於一身。後來以“經人”一詞不常用,故改用“同存未陸”。此亦是寫實話。因唐先生有關朱陸的文章結論都是“同存朱陸”的。

  唐先生的學問確是博通於中外古今。他的《哲學概論》,《中西哲學思想之比較論文集》,《人文精神之重建》,《文化意識與道德理性》,《心物與人生》,《人生之體驗》,《道德自我之建立》等書是通中外古今以為說,其他看似專論性的書,如《中國哲學原論原性篇》,《原道篇》,《原教篇》,《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等亦是通中外古今以為說。《取遠取近》出自易傳。原指《物》與《身》。我用此兩詞則不限於原來的意思,而是以之相應於《中外古今》,及引申其義以指唐先生為學的方法。《獨尊孔盞,開新儒學》是唐先生學問的歸根與結果。唐先生平生為學不限於一家之說。但其最高的期向則為孔孟性命義理之學。性命義理之學萬古常新,本地所謂開新。但中國學術發展至現代,受到西方各派學說與近代科學思想的挑戰,原來孔孟心性義理之學,必須通過現代學術的觀念去重新加以肯定,發其潛存的涵義,為其開新面目,然後可以在現代學術思想中見其一定的地位。唐先生的著作大部分即是通過現代學術觀念去對中國文化與儒學重新疏論與肯定的論述。《兼究乎老釋耶回》雖是相對於《博通於中外古今》而說,但可為其所包括。但唐先生對老釋耶回都有尊重的意識,而不僅為博通的物件。故此《兼究》應與《希天希聖》相並說。由治喪委員會撰寫的《唐君毅先生事略》中曾說唐先生《慨然有希聖之志》。此亦是實錄。因唐先生為學實不以言說辯論為旨,而以生活踐履為宗。

  大殮前夕,我另代新亞哲學系擬一挽聯。從挽聯的規律上說或有缺點。但從其涵義上說亦為一真切而寫實的悼念:

  析心物建立道德自我原性原道原教洋洋數百萬
   言先生豈好辯哉
  論中華痛惜花果飄零懷鄉懷土懷國默默一片悲
   情夫子不得已也

  前聯敘述唐先生的學問主要在歸本于人的道德心靈。此亦即儒家心性義理之學的本源所在。由此而率性之道與修道之教。《洋洋數百萬言》即在明此本源所在與“道”、“教”的意義,而不是在辯論。後聯主要是就唐先生的“論中華民族的花果飄零”而說。但除此文外,唐先生其他的書文亦常流露出一片關懷民族文化,想念故國故鄉故土之情。

  中國傳統文化在現代受到了史無前例的挑戰。這挑戰不但由共產黨人而來。亦由現代的西方學術而來。唐先生一生本中國文化的反本開新而奮鬥。他對中國文化有深厚的感情,對人類學術有廣博的識見。故能面對上述的挑戰由博通兼究中而獨尊孔孟,開新儒學,儒學植根於人性。人性不滅,儒學即不死。但如何能使此不死的根苗發揚於當代的土壤中,則有賴如唐先生的儒者對儒學的弘揚,然後能使其在當代的學術中起一定的作用,對世道與人心發生一定的影響。

  唐先生逝世後有一位朋友問我唐先生在哲學上的地位如何?可否與西方的聖多瑪與康德相比?我想此是一不容易回答的問題。因唐先生所面對的問題與他們不同,故成就亦不同。聖多瑪與康得在哲學上崇高的地位已確定。他們各別地面臨了西方學術文化所發展出來不同的問題,面各別地提出了相應於當時的西方學術進一步的解答。唐先生所主要用力的不是西方的哲學,而是中國的學術與文化。現代國際學術界推重唐先生為新儒者,而不是由西方哲學觀點上稱唐先生為大哲學家。蕭立聲先生追悼唐先生的挽聯有“他年為聖哲來像,位君于濂洛關閩之間”句。這是出於一位來家對唐先生尊敬的表示。但我想亦適當地表示了唐先生在中國學術上的地位。宋儒對儒學有開展的貢獻。相對於先秦儒學來說,守代的儒學是新儒學。唐先生所闡揚的儒學對傳統的儒學亦有新的開展。故亦為新儒學或新新儒學。

  這位朋友又與我談到唐先生所講的學問是中國學術的主流或支流的問題,儒學在過去是中國學術的主流是沒問題的。但就現代中國學術說,儒學已不再居於主流的地位,或說不是當今的學術。至於將來如何?什麼時代可以再成為主流?這是問題。希臘哲學在西方中古經歷了一長時期的晦闇。中國儒學在魏晉南北朝與隋唐亦經歷了一長時期的晦闇。但西方經歷了中古有近代的文藝復興,中國經歷了魏晉南北朝與隋唐亦有守明七百多年的儒學復興運動。將來的中國學術如何?現在誰也不能預說。但如果儒學所講的是對人的肯定,是有關人之所以為人不可以不講的問題,則人既是人即要講此有關人的學問。中國人更要講此在中國生長而發展了幾千年的學問。故儒學不會永遠晦闇的。它總要因應未來時代的需要而復活再生。

                     (原載新亞生活第五卷第七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