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悼唐君毅師
              鄭力為

  業師唐君毅先生已不幸于二月二日淩晨六時許逝世了。關於唐師畢生的志業及其對中國學術文化的貢獻,其大略已見諸本港各大報章;諒尚有其他同學會作其“專家”式的敘述的。我對此方面的問題,不擬於此再說些什麼;但正當此時,我卻不能不簡短地說出我心中想說的幾句話:

  1.唐師是當民國三十八年大陸易色後,與幾位知名學者,如錢穆師、張丕介師等在香港為保存並發揚中國文化而共同創建新亞書院的;換句話說,唐師是新亞書院的;換句話說,唐師是新亞書院的創建者之一。新亞創建之初,雖極備艱難,惟由於諸師的堅苦卓絕、努力不懈的精神,以及稍後新“因素”的加入,因而新亞亦由此處於日益發榮滋長中。

  2.當民國四十七年,香港醞釀著建立另一所大學之際,新亞亦被選為該將成立的新大學的一員,此一新大學是以“中文”為標榜的;它既以“中文”為標榜,便不免使人產生一個該大學必以保存並發揚中國學術文化為職志的印象。五十一年該大學行將成立時,亦果以“中文”命其名;依此一名的實際指義,正好與新亞諸夫子的保存並發揚中國學術文化的精神相符合,此是新亞上“船”作為該大學的成員之一的一個重要的原因。怎知別人家並不指導“中文”一名作為“有實指義”的看;在那些人的心目中,“中文”兩字只不過是一個符號,把這個符號連著“大學”一名,正有如A大學、B大學或張三大學、李四大學一樣;“中文”一名,那堿O新亞諸夫子心目中的“中文”的指義呢?孟子說:“君子可欺以其方”,那些人玩的正是這一套。好了,你要“中文”,我們便叫做“中文”;你要“博文約禮”,我們便接納你的“博文約禮”。這所大學果有圍繞著“中文”一名的實義為其建立的宗旨或理想的話,那亦不必勞孫述宇兄于一九七七年十二月十一日在大學的“學生報”上發表其“使用中文的是中大的使命”一文了。我接到一位同學寄給我孫述宇兄的這篇大作,很仔細地讀完該文後,我對此文的評語是:“有心人,無作用”六個字;因為這所大學如果是以述宇兄文中所論述的“使命”為使命的話,那麼,今天的新亞亦不至給弄成像這個樣子的“新亞”了。

  3.錢穆師,學術界中人大多都知道他是苦學成功的。他在國學上的成就,誰都不能抹殺;但正因為他是苦學成功的,他在“英文”方面便不夠用,而當這所大學每次開會時,與會者即使全是中國人,他們亦例必以“鬼”話來討論問題,“畜”意哲磨我們這位不甚諳英語的錢老師。這些人正是某文豪筆下的如假包換的“假洋鬼子”。要這些人來擔負什麼“使命”,豈不是等於欲“緣木”而“求魚”嗎?
  
  4.新亞由本學年度起,已經是由“量變”躍到了“質變”;連原要僅存的千百分之一的“新亞精神”亦不見了,代之而起的是奔兢追逐、不擇手段的“跪地喂母豬”精神。熊十力先生于其所著的“讀經示要”中曾說:“學者試平情而察今日人心,如何渙散,如何自私自利而無公義,如何僥倖倚外人而不自立自愛,如何萎靡而無一毫伸張正義之氣,今人何故不成為人!”熊先生的這一段話,正可以用來說明我們這所“學府”今日的人心(當然這婸〞漕瓣ㄙ磳頇O一個“全稱命題”)。回憶當年新亞的公開講學精神(且暫不說校內的正式學系了),加上“民主評論”、“人生雜誌”兩個刊物,在香港確亦初步地蔚成了一個異於“五四”傳統的學術新風氣;再看看新亞今日落得這樣的“花果飄零”,又何能使有心人不免同聲一哭啊!

  5.我是早期新亞的學生之一,由於性格及我們今日所處的大環境的關係,我比較喜愛聽唐師的課;在四個學年度中,我幾乎用了“在校”的三分之一的時間,聆唐師所開的課。畢業後又充任唐師一段時期的助教,因而我對唐師的那份“誨人不倦”的精神,不能說沒有瞭解。最近讀唐師賜贈的兩部大著——《中國哲學原論》(原教篇)及《人生存在與心靈境界》,各上下兩巨冊;于字埵瘨﹛A唐師頗間接地流露了他所患的病並不是藥石可以對治得了的語氣;他又提到朱夫子于其臨“終”的數小時前,仍在修改他的《四書集注》的稿子的話。從唐師新著中的好些處,可以看出他對於“終”的問題表示得很平淡、安詳,並沒有像一般人那麼忌諱一個“終”字。唐師由去年此日到現在的一年中,除去在臺灣榮民醫院接受健康檢查的一些日子外,回到香港,依理應該休養一段時間,以靜待身體的康復;但他並沒有這樣做。回香港後,即馬上到研究所授課。我見到他的健康狀況實在不行,曾婉言勸他不要授課(因為在談話中,我發覺他的肺活量亦實在不行),最後是留在他的寓所休息,以欣賞的態度,讀讀一些不費精神的詩詞之類,排遣寂寞的時光;可惜我的話完全沒有發生作用,他依然到研究所授課如故。不久,他在原來所患的病上又加上了咳嗽,但他仍是依時到研究所授課不誤。星期三(二月一日),是他入學必到研究所授課的時間,我到研究所去探望他,但卻沒有探望到,當時心想這可能不會是好現象;但亦不敢向該所中人問個究竟。豎晨,我照例去晨運,登山到石梨貝水塘區散步、作深呼吸或柔性體操等。約當日上午九時回到捨下,一進門,小兒便告訴我:“爸爸,有人打電話給你。”我心想,自從我自動脫離新亞之後,便很少有人打電話給我;偶然有,亦不會在早上九點鍾之前。聽完小兒的話,我直覺地感到事態一定不尋常,即電研究所探詢,當時對方給我的第一句話是:唐師已於今晨六點鍾過後逝世了。這直使我慌亂得不知還要向對方問些什麼!放下聽筒,馬上趕到唐師原來的寓所,見到客廳埵釵n些人正在一面安慰師母;一面急忙地打越洋電話給現居美國的唐安仁(唐師的女兒),我只好坐在籐椅上淌淚。啊!唐師永遠地離開我們了!一代哲人就這樣與我們永別了!這怎的不令這忝居唐師門下的我,深深地感到無限的哀痛呢?

  我說這些話,可能有人要說我在新亞所受到的“待遇”,不比上面所說的更加可哀可痛嗎?對於這些可能(我敢斷定是必然)的冷語,我只能用一句話作答覆,那便是:我們畢竟還是人呀!

  最後,深願唐師在天之靈,時刻著顧著師母和他府上的人,與他(她)們長相左右!

                            六十七年二月四日
                      (原載華僑日報“人文”一六七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