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君毅先生對香港大學與我的影響!
             王 煜

  廿年前我在香港大學數學繫念書時,偶然看見一位蓬發半白、毅容枯槁的中國教授拼命講解得大汗淋漓,根本不知曉他就是中文系兼任講師、大名鼎鼎的哲學家唐君毅先生,更豈料他有意無意間塑造了我半生的命運!他的身型和風格立刻令我聯想起廣州中山大學數學系的一級教授姜立夫(幾何學家,全校另一位一級教授是陳寅恪),內心斷定此人來自大陸。當時大受體遇的教師皆提公事皮包上課,占士邦式精美小箱尚未流行,唐先生不提皮包箱而或以報紙包些資料來上課,加上衣履不整,遂于欣賞紳士風度的港大,顯得極端“異相”(非華嚴宗“六相圓融”中第四項之“不同功能”義)。港大以英文為第一語言,文學院中最受矚目的兩位學者是數學系主任黃用諏教授(微分幾何學家)和英文系主任布蘭敦教授(詩人Ebmund Blunden,退休回牛津後已於數年前逝世。考入學試時我憑直覺猜中某過路的鷹鼻人是他),只有中文系師生對唐先生比較熟悉。我對文理諸科的興陂同於天資,不肯拋棄文學和思想的名著,懷抱法語真的純情亂闖一通,終於進中文系(實為中國文化而非僅中國文學)唐先生門下,決定終身以哲學作主業,文學為副業。

  在港大梅舍(May Hall)寄宿首年,同一層樓已有四位比我高一屆的畢業班同學選修唐老師的課。他們未嘗攻讀西洋哲學,唐師惟有先用數小時講濃縮的哲學概論。又因先秦部分費時過度,故須補課解宋明儒學。後來我聆聽唐先生十余課程,總覺得他將主要精力置於撰書,以致備課不足,系統欠清,每課程皆太詳于首段而過略于末段。幸而精讀他的著作,便可補上課之不足,與戮v兄晚飯後散步,常聞富娛樂性的軼事。他們喜言唐師下課即走,如沸水燙腳。一九七七年度首學期,我在港大中文系作“名譽講師”授中國佛學史十周,方始體驗沸水燙腳的滋味。記得唐師自願導修一次,在黑板寫出幾本參考書:錢稍先生《中國思想史》、馮友蘭《中國哲學史》、柳詒徵(翼謀)《中國文化史》及鍾泰《中國哲學史》,好像還有渡邁秀方、宇野哲人的名作中譯。湯般若同學問及“人生之體驗”,唐師簡介幾句,在黑板中推介自己的“中國文化之精神價值”,不提其他著述。這時我覺悟導修的鼓勵性和啟發性,以及兼任教師制度的弊病。一九六)年度,唐先生專心辦新亞,加上林仰山、劉百閔兩老的贊同,逐請牟宗三先生作中國哲學的專任講師。其前我只在《人生》及《民生評論》新聞記者過牟師的大作。

  大學畢業初時,數學系助教林已玄君在梅舍獲大房居住,周末有時約妥理科畢業的孔憲中、黎泰倫、哲學心理學系畢業的徐婉亭和中文系畢業的我共聚清淡。諸君傾向自然科學,科學哲學和數理學邏輯。哲心系又有波柏(Karl Popper)的兩位高足把持,他們當然向往分析哲學,輕視東方哲學為表達情感的宗教藝術,甚至像陳序經那般主張全般西化,彼等略知唐先生全力維護中國文化,又稱他為“黑格爾派”,提議我向唐師質詢西化問題。唐先生答謂:“傳統若佳,則何必西化?正如房子適宜,便不要遷居。”可是造化弄人,至今我的師友中,偏偏以唐師遷居次數最多,株守本居者,似僅有牟師一人。港大理學院及哲心系同學對唐牟思想格格不入,恍惚民國初年“科玄大論戰”中科學派之訶斥唯心論者為“玄學鬼”。我入微言輕,無法糾正播秅芧麊F方哲學的偏見。由於各奔前程,周末清淡迅速夭折。幸虧諸友各得其所,多於美澳兩洲作高級講師或教授,黎徐二君夫唱婦隨。唐師對彼等只有輕微的間接影響。

  一九六二年八月,唐牟二師和謝幼偉、程兆熊等學人組成東方人文學會,每年活動包括演講、聚餐、旅行和出版。在香港大學與新亞的雙重影響下,我開始分心閱覽西方和印度兩支哲學的典籍,以致唐師批評我的中哲碩士論文不夠份量。一九六四年唐先生推薦參加第四屆東西哲學學人會議,可惜我買不起機票。所以五年後唐師推薦我獲取夏威夷商人捐出的補助,非但足夠參予第五屆會議,而且我遊覽了美國東西兩岸的一流大學。他受聘在夏大授新儒學數周,四位學生中兩男生攻讀博士,兩女生攻讀碩士,皆甚新生唐師的成就,未曾抱怨他的英文不流利。他吩咐我代講劉宗周,然而我以中文準備後臨時怯場不敢講,結果他簡介了事。後來在中大教中哲史或“魏晉至清”課程,每逢談到劉宗周,都憶起當年的尷尬。我使他失望不只一次,他曾托我尋覓其先嚴唐迪風先生的遺著《孟子大義》,可是我找不出。他叮囑我儘量向希臘哲學史家Richard Mckeon學習,果然這位白頭老學究對我大加誘掖,不下於另一哲學史家F. Copleston。離開夏大時,唐先生勸我順便參觀京都、東京、早稻田、慶應四大學,拜訪經學兼白居易專家平岡武夫教授。六年後平岡氏介紹我認識禪學史家兼明代散文專家入矢義高教授。入矢氏使我注意胡適和柳田聖山的禪學史,提高我對李 (卓吾)的興趣。唐師又告訴我同時開會的武內義范教授是武內義雄的兒子,後來我感到武內義雄的中國哲學史雖不可靠而仍堪一讀。美日兩國給我的資料和靈感促進完成博士論文。

  東方人文學會令我認識陳榮捷、吳康、張君勵三位資深前輩,陳氏對我的鼓勵最多。唐先生期望我到港大或美國打天下,我向港大的申請失敗。曲折地進入中大新亞哲學系任教後,我連任中大哲學系系務秘書五年。開首兩年,系務會主席唐先生授意給我寫過不少英文書信,部分推薦晚輩升級,和爭取高級學位與教職。唐師嘗任新加坡大學校外考試委員,某次審閱碩士論文,作出的評語過分圓融,對方但見有彈有贊,未見堅定態度,於是來函複問:“閣下究竟認為應否授予碩士學位?”唐師恍然大悟,叫我肯定答覆。某青年赴加拿大升學,懇請唐先生作諮詢人。當局竟問:“汝能否保證該生今後行為良好?”依倫理學,人難保證自己行為必優,何況保證不大熟識的他人!唐先生答稱不能。當局誤會該生怙惡不悛,他自怨找錯了諮詢人。原來西方所謂保證,常無客觀的法律約束,僅表主觀的樂意信任。唐師的否定保證,也許太保守以致誤導。Guarantee一字往往沒有字面那麼嚴謹,好比等air字及C級,遠遜於片語My fail Lady中的賢淑意義,淑女非三流愚婦也!

  一九七三年暑假,夏威夷大學哲學教授張鍾元博士應中大之邀,來港訪問兩周,以校外考試委員身份調整學位試卷分數。張氏出發拿錯了過期舊護照,遺下新護照,在啟德機場被扣留至千夜二時。唐師、師母與我在機場枯候個半小時,不明白何以乘客名單確定的人遲遲未出現。唐先生同情張氏隻身留美,與大陸妻兒“生別離”,非但毫無怨言,而且推崇他為一流學者。牟先生卻一語道破真相,幽他一默,說他念禪籍太多。我忍俊不禁,悟及張教授非能忘我,只忘掉象徵“自身一同”(Selfidentity)的身外物——新護照!此事值得收入“現代世說新語”任誕篇。

  臨退休時唐先生對我說“你的文章的學術內容逾趨豐富充實,便愈不見你寫空靈真摯的散文!”他頗懷念我十九、二十幾時寫成的散文《貓論》和《我為什麼愛海》,但不體諒我急須研究多點西方哲學,無暇兼顧散文。正因他屢次自稱用十分七時間讀西方哲學,十分三時間看中國哲學,我才放膽自修西哲。他那番話也說中自身,中晚年的大量學術性著作出版了,《人生之體驗》及《懷鄉記》之類的散文便相結地減少。比較通俗的《中華人文與當今世界》有相當成分屬於演講,其中考證孔子未誅少正卯一文,表現豐富的學術內容。當年港大某講師在《大公報》發表長文,臭蟑藆生一頓,唐氏敲門進入我的辦公室,鄭重問我是否認識此公。我坦誠答道:“聞其名未見其人。“他堅持參考我對該傳說的看法,我說:”自從細讀荀子,便拒信孔子誅少正卯。何以孔子死後三百年才有人提起此事?荀子書中第二十四至三十二總共九篇似屬後學作品,如莊子外雜篇。可能個別流入法家的弟子隨意偽造此事。第廿八篇《宥坐》所言子產誅鄧析事可由左傳否定,可惜沒有足徵文獻以駁斥孔子誅少正卯之可能性。世俗用耳代目,向聲背實。倘若西元二千五百年某瘋子說《唐君毅誅李小龍》,保證許多人深信不肄。唐師十分高興。我瞎扯到《李三腳》,只因唐氏知道李氏畢業于華盛頓大學哲學系時,表示對於李氏發揚國術諸影片引以為榮,正如他對新亞出身的某攝影家兼導演引以自豪。他和我同以電影為主要娛樂,曾經告訴我喜歡看爽朗的桃麗絲黛,我回告以傻大姐莎利麥蓮亦甚爽朗且能歌善舞。唐先生比較欣賞中國的歌舞,對中國文化愛護得無微不至。

  哲學編輯家Paul A. Schipp教授在夏大曾問我關於集體編撰英文書《熊十力哲學》是否可行,我告訴他熊氏已逝世年餘,喪失了進入「尚存哲學家叢書」的資格。晚輩考慮牟師及當日尚存的方東美與唐先生兩師徒,終於劉述先君發動我和吳林、杜祖貽諸學長選擇唐氏傑作,刊登于成中英君主編的《中國哲學研究》(Chinese Studies In Philosophy)學報,讓西方評估然後冀望編述《唐君毅哲學》英文書。我譯出《中國人文精神之發展》首章及《人文精神之重建》的附錄《我對哲學與宗教抉擇》。熊先生嘗謂唐師文字《繳繞》,唐先生積極敦促學生書局印行亡師多本遺著,連熊氏的《與友人論六經》及《與友人論張江陵》也影印給我們參閱。東方人文學會假座新亞禮堂先後追悼了熊氏和張君勱先生。

  一九七六年八月,唐先生偶閱《新亞生活》月刊上我的短文《思絮:一人界、二人界與多人界》而興起如下的感想:國家的破裂顯現於家庭的破裂,勉勵我讓論文《韓非子之發揚、修改諸前驅及曲解老子》在台再版。十年來唐師和全漢升教授的鼓勵下,我已完成廿八篇書評,足以獨立成書。唐師晚年最高的榮譽,就是一九七五年哥倫比亞大學出版、漢學家Th. De Bary主編的《新儒學之開展》(The Unfolding of Neo-Confucism),劈頭便以整貢榜明:“獻給唐君毅教授”。此項殊榮,可謂多次赴夏威夷、紐約、京都、羅馬、蘇黎世等地出席國際會議的後果。他在瑞士巧遇仙逝前半年的法國存在主義者馬色爾,回港後,他批評馬氏不聽別人講話。乃引起我讀他的名著《成總是之人類》(Man Prodlematic)以及計劃造訪沙特。

  一九七七年十二月廿三日探訪唐師,他批評我講書和寫作的內容不患貧血而患過度豐富,酷似西洋油畫不留空間,不如仿效國畫多剩白紙,讓觀者聽撚辿蛑W立思索。臨別所贈《生命存在與心赤境界》,我已作書評。它與《病堸悟[》、《中國哲學原論》及《哲學概論》諸作表現出古今中國哲人中最強勁的融攝力,寰宇罕有思想家像他兼顧中印希臘三支哲學。西方哲學中,他對黑格爾及其私淑門人柏烈德萊用力湛深;中哲方面,對儒學與華嚴宗心得豐碩,清代思想中似只對王般山下過工夫;印度哲學方面,限於常識。人生哲學上,他常吸取佛教之“苦”及耶教之“罪”兩項,和海德格、貝京耶夫的存在主義,厭惡沙特。佛家看來,過度抽煙乃“身業”,引致肺癌此果報。不幸的是,大量吸煙未必造成頑疾,邱吉爾便享高壽九十余,唐先生竟無此福。大幸的是:免除經年累月纏綿床笫的身心煎熬。

                      (原載明報月刊第十三卷第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