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人風範永留人間
          ——敬悼君毅師——     
             趙潛


  唐師最近曾兩次住醫院,一次是在耶誕前夕,因為咳嗽關係,在院中住了十日,另一次是在元月中旬,由於氣喘,醫生認為需要住院詳細檢查,也住了幾日,兩次住院,對唐師的病情都沒有一個比較滿意的解釋,而唐師的體重卻因此而減輕了八磅。出院後,唐師除了在神情上稍覺憔翠外,精神、言談、舉止大都與平常無異。

  我因為二月二日是研究所全體教職員及《新亞學報》、《中國學人》編者、作者新年團聚餐敘之期,同時也因為有幾項重要文件必須請唐師過目,簽署,所以二月一日踵趨唐府,唐師適正在躺椅上修息,態度檢為安詳,我將來意報告以後;唐師招呼我坐在他的身旁,未等我開口首先交待我幾件事,返所以後即刻辦理:

  (1)將研究所最近出版之書,(包括唐師之書在內)檢出兩套,分別寄臺北錢賓四師與美國余英時學長。

  (2)唐師最近接一捷克哲學家來信,請求唐師贈近作,故囑我將最近幾年研究所出版有關哲學的書,每種寄一冊並須挂號(來信再三叮囑)並且附上一函。

  (3)報載大陸已經恢復孔夫子地位,這是一個值得高興鼓舞的消息,唐師囑我將其近作,檢出兩套,分雖寄贈北京大學圖書館,南京大學圖書館,並且要我附上一封信,說明作者原是北大、南大(原中央大學)的學生,離校已經數十年了,並無寸進愧對母校,現特將近作數冊贈母校圖書館,藉作紀念等語。

  (4)明天研究所新年團聚,今年特別請了幾位先生的太太,同時又是酬謝《新亞學校》,《中國學人》的編者與作者,我們的菜式,應該要稍為豐富一點,坐位也要稍寬敞一些,不要太寒酸。說完了後我才將隨身帶來的文件逐一請唐師簽署,臨時時並問師母明日是否需要來接。師母說明天請端正兄與韜晦兄來接先生,囑我勿須來接,辭出時,約為下午二時許,過海至李董事長辦公室,始知李先生赴美未返,乃將文件帶返所中,順道至樂宮樓擬訂明日菜式。歸途中不時還在惦念著,明日之會唐師之體力是否能應付支援,以何種方式談話較為方便?旋又想到,照剛才所見唐師的精神來看,明天只要不過份勞累,坐著隨便談談,想當不致有何問題的。

  深夜,電話鈴聲突然大作,夢中驚醒,心知有異,急起披衣接聽,是師母的聲音,謂先生不舒服,叫我立即去浸會醫院。放下聽筒,即刻下樓,乘的士過海,抵醫院時國鈞兄夫婦正在辦理入院手續,師母則隨救護人員招呼唐師赴七樓急症室,當即亍上七樓,會見師母,始知唐師因氣喘突然加劇,現正在室內急救,時淩晨五時廿分,醫生稍後亦到院中,余等奉陪師母佇立室外,師母神情木然,由護士進出病房的情形,知是情勢極為嚴重,師母囑我速電知端正、國棟、若棠、耀東、韜晦諸兄及複觀,宗三兩師。諸學長及關先生先後抵達院中,醫生亦仍從室內出來,毫無表情,直趨師母處,告知詳情,並安慰師母,師母強忍內心之痛苦稍周旋後即奪門而入,急赴床前,抱住唐師遺體悲痛俗絕,泣不成聲,唐師則很安詳地躺在床上,好似科時在熟睡中一樣。我與國鈞兄則分別電知在美的安仁師妹及在台的徐志銘弟。七時許由國棟、若棠、韜晦、耀東、關先生及我將唐師之遺體護送至世界殯儀館,稍後歸田師與慶彬兄亦到,複觀師,宗三師亦由醫院赴來,師母則由端正兄嫂國鈞兄嫂陪同返家。我們在殯儀館稍為安頓以後,即返唐府。吾人素知唐師之病情嚴重,但以近期之跡象來看總以為唐師可以帶病延年,絕未想到病情急轉而至不可收拾,無法挽回,面對此突如其來的打擊,內心感到萬分悲哀。

  唐師是一位書生,學者,避秦南來,將近三十年,焚豪繼晷,櫛風沐雨,所為者,發揚中華文化,重建人文精神,其品德高貴,學問淵博,而今溘然而逝,就我來說,我故然痛失一位良師,然而就研究所,就當今世界來說,又何嘗不是同我一樣,遭遇到一個永遠無法彌補的損失。

   唐師的偉大人格,及其高貴的品德,我們常可從一些極平凡的事件中體念出不,窺見出來,以下數件小事,或不為人所知,謹錄出藉以敬悼吾師在天之靈。

  (1)唐師一生耿介、謙潔、生活淡薄、簡樸,除薪俸、稿酬、演溝之車馬費及上課之鐘點費外,終其一生絕未接受任何金錢方面之饋贈。

  (2)唐師性情敦厚,溫和,從不疾言厲色;人或有一言可取,一行可法,雖其人不足道,或憔狺˙P者,唐師仍然到處為之揄揚、獎掖。

  (3)唐師度量寬宏,亦非常人可及,猶憶數年前,有某人焉,因一小事,寫了一封措辭極不恭之信給唐師,申言從此以後與新亞研究所與唐師斷絕往來。而某人者,並非新亞之學生,唐師念其為故人之子,特別加以獎掖、提攜,因此乃在中文大學中飛黃騰達,意氣風發,此盡人皆知實受唐師所賜也。唐師讀了某人的來信之後,一笑置之,僅輕描淡寫說了一句:“他應該也要與新亞書院絕交才對。”又另有一位所謂“學人”焉,居留美國,據說此人對中國哲學所知有限,但又要賴在美國的所謂哲學界中混飯吃,又據說此君平時專靠翻譯別人的著作,尤其常常竊取唐師在有關中國哲學著作中的一些論點據為己有以蒙混外行人,欺騙外國人,此事在美國的圈內人,大都知道,有一個時期此公在美國居然大肆攻擊,底毀唐師,事後有人將此事告訴唐師,唐師聽了之後只說了一句:“他既然罵我這麼厲害,又要用我的東西,他將如何向中外人士交待呢?”不加責備反而擔心他今後如何自處,唐師這種風度也是常人不可及的。

  (4)唐師負責、任勞、煩怨不避的精神也是令人佩服的,“義所當為,毅然為之”,絕不猶豫,而且鍥而不捨。無論何時,何地,只要是涉及中國文化之發揚以及有關新亞教育理想等等,有時雖明知不可為,然總是奮全力以赴不畏縮,亦不妥協。自唐師獲悉身患惡疾之後,態度仍如平常一樣,並無恐懼之感,日用行事之間,始終從容不迫、辦公、上課亦如常進行。唐師任所長外,尚擔任兩門課,一是中國哲學問題研究,一是中國經子導讀,每周上課三次,每次兩小時,因此每周至少要來所三次至四次,有時夜間亦來所(所內夜間有課)。研究所設在五樓,無電梯設備,唐師每次來所均由師母陪同沿梯而上,數月以前尚可一口氣直上五樓,以後只能逐樓小息後再繼續上,近月來,唐師因為氣喘的關係,每次上五樓都是用迂回方式,即先上第一樓再沿走廊橫走數十步,再上另一層樓,據說這樣可以省卻一點氣力;唐師每次上課,常常連續兩小時不停,中途亦不休息,雖然下課鍾響了,他仍然滔滔不絕講個不停,落堂後,唐師的襯衫,汗衫完全為汗水濕透。凡有問難、質疑,不管是所內同學或所外人士,唐師都是循循善誘,反復解說,詳加印證,務必使其領悟而後止。研究生的作業,論文,報告,唐師必親加批改,一而再,再而三,有改至五六次者,不憚其煩,亦從來不表示厭倦,或有怨言。

  (5)唐師無宗教信仰,但他拜天地、聖賢、父母。他對一輩的學人,極為尊敬,居常推尊熊十力,馬一浮,歐陽竟無,梁漱溟諸先生的道德文章,凡有人自大陸來,必殷殷詢問有關諸先生的近況,新亞書院圖書館,命名為“錢穆圖書館”唐師先不知,事後獲悉,即以電話告知當時任校長的全漢升師。謂用錢先生之名,不用他的號,這對錢先生來說是不恭敬的,希望他能將之改過來,如是者再,雖然此事無結果,唐師對於長一輩學人的這份敬意,也是令人崇敬的,唐師對新亞去世同仁的家屬,非常關注,每逢年節,必親自攜帶禮物登門問候;所中先生或同學無家在香港者,每逢年節,必邀請至其家中歡聚。唐師那份坦率而毫無掩飾的情意,處處都可以流露,處處都可以看到,確是難能而可貴的。唐師治學,態度認真,謹嚴,方面亦廣,世僅知唐師為一哲學家精于哲學,鮮有人知其對文學、史學有精湛的造詣者。唐師能寫詩,亦擅唱詩、詞。對中國音樂,尤愛欣賞,故師母每次奏古琴,唐師每次均浸淫其中,悠然神往,常不自覺。

  唐師是一位仁者,也是一位智者,是一位學人,也是一個書生,一生經歷變亂,又曹逢中華文化存亡絕續之關頭,本棲皇皇,其勞苦,憂傷每倍于常人。哲人不死,精神長存,所幸吾師之學已有傳人,吾師之志亦有繼之者,吾人今後當節哀順變,奮發圖強,繼成吾師之遺志繼續努力,使中華文化發揚光大于世界,人文精神宏揚全國。那時吾人當再歸葬吾師於峨嵋金頂之上,以慰吾師在天之靈。

                      (原載華僑日報《人文》第一六七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