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懷念唐老師
             梁瑞明

  唐師逝世了,我們強抑著心中哀傷,依然讀書,依然照常工作。靜下來,休息時,我就想起唐師,他的神情聲貌,他的教學。

(一)
  唐先生給研究所同學講經學先把經學作個通實講述,使學生知所讀經,敬愛這門學問。他以經學史為縱線,擺明各時代經學所爭辯的問題,把爭辯中所涵的哲學諮理,觀念理想上的背景與意義,提要鉤玄。他講經學中人物,特別提點到是經生同時的思想家的如董仲舒、康有為。固守經義敢與世辯的如轅固生;疏解經書而別出義理,自成一家哲學的王船山;此外是思想關連著經學之諸子,他們或引證已或引經經教人,發揮經學的教育與道德價值。經過唐師一講,整個經學就顯得為民族文化慧命相繼向理想奮進的歷程。我很想起,唐師意把這古老的學問講得那麼有活力,那麼親切近人,講得一片灑脫,我直覺得是經學講唐師,不是唐師講經學。經學在一般人的心目中,本圍繞著古板氣,迂遠氣,這所有都給唐師一掃而清,經學有了逸氣,年輕氣,又不失其深通四辟的意境,我有一個心願,我當把唐師所講授的詳細整理出來。

(二)
  十二月初,那一天唐師開列了幾個環繞經學的論題,要學生寫報告,他一一指示各論題重點,不知不覺間又講開了,蘊藏在他心中的許多觀念都汨汨然流出,愈講而意念冒出愈快,如泉之始湧,河之始出。那天上午,唐師特別高興,意趣滿酣,精神充盈,那時他愈講愈通達,義理既源源流出,他仿佛像沈浸在驚歎中,驚歎中國學問尚有如此廣闊的領域等待開壁。他真的感奮了,要做學問,實不必外求,終於指點我們,要回過頭來,貫注在中國學問中,將中國已斷了數十年的本部學術問題接繼起來,不必再對中國文化的價值有疑惑。他說,他與牟師等所成的著作,已足解此惑了。

(三)
  長期來在教學之中,讀唐師的書已是一種樂趣,深感唐師一生學問行事都與中國分不開,好象歷史上諸多人物般,融在中國文化的大爐中。但有時我又覺得唐師好象走進了西方柏拉圖下來經中古宗教家貫康得、黑格耳的存有哲學與文化哲學傳統堙A與他們又無間隔。唐師早期浸潤在西方哲學中,更講西方哲學;只是近十年來,不再專講,我想是唐師生命學問的澈底歸根複命吧!幾十年來,中國學人太容易為西方吸引了,忘了自己,流蕩在外,像是遊子,他們會受唐先生精神感召回來嗎?

(四)
  唐師指導學生,總以研讀中國文化為教;很少與中國無關的,至少都必須在文化精神方面有高度相通的才予論說。學生心思外馳,他總認為一憾事。畢業了的同學教書,他問教些什麼。聽到學生講西洋的多,講中國的少,心神就凝重,但他都不忍責備,只輕輕的說:“講些中國的吧!”這幾年來,我逐漸感到唐師的心了。中國學問不能不多些人講,不講,就只能埋藏在天地之間了。只是唐師不忍說的,生命學問到底又不能由對文化沒敬意,對歷史沒溫情,對生命沒莊嚴感的人講,他們會對古人肆輕薄以逞一時快意。前幾年,大陸批孔尤烈,唐師邊疆三載給學生講論孟,他輩中國,更輩此風蕩漾至港九海外,一般“學者”竟自動投入此風暴中,如水上浮萍,空虛無操守。處此情況,要講論語,講孔子,要努力講,唐師心底深處,能不悲涼艱辛麼?

(五)
  唐先生指導我研究王般山的思想,同時寫明末清初哲學。記得那時候,心中好多意念跳躍湧起,模糊的意味到一切哲學問題可化為意義領域的問題來討論,為把這些意念捕捉醞釀起來,便借著寫現代思想潮流的疏導文章,冀將意念明朗化,唐師賜我不少鼓勵與指示。但唐先生對學生期望高,除一般文章外,他常說,學問要長期涵泳,學術研究論文,當放置案篋等待十年,重讀無疑,才好發表。我把當時寫成幾篇,發表在雜誌上,用了另一個名字,以免唐師怪責。事隔三四個月,一遇到唐師,唐師第一句就是:“那篇寫得好”,“那篇不太好,應先發表另一篇”。他雖不口說,實則隨地關心每個學生學業的成長。寫王般山寫了開頭一部份就擱下來了,當時對唐師說將來要完成的,心中也想著,寫成了請唐師題幾個字寫篇序文;但如如今都成遺憾。這些時候我心常想唐先生是現代中國哲學的代表人物,拿唐師與船山比,船山剛烈,是中國文化的義士,唐先生寬和,是中國文化的仁者;船山四十以後隱居瑤洞民當時學者鮮有往還,唐先生則與思想學術界上中兩輩交往深,而後輩學者中不少又從他受業;唐師一生每個時期都對當代流行的思想潮流學術問題發出反應。我想,既可以般山來寫明末清初哲學,何不以唐先生為中心來寫有關五四以來的中國思想。這是我的第二個心願。

一九七八年二月廿七日
                    (原載華僑日報《人文》第一六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