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唐君毅教授
              程兆熊

  我正在看著君毅兄所著之”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將畢之時,忽聞其於昨日(二月二日)逝世於香港,而於前日猶接其由香港寄來之賀年片。事情變化,如此之速,死生之際,真是難言。當即忍淚將此一千二百餘面之巨著看畢,終於掩卷淚流。深覺人如其書,書如其人。其書定可不朽,其人變必可長存。

  君毅兄畢生從事教育,又從事著述。近三十年來,他夫婦流亡香港,主持新亞書院教務,又主持系務,更主持新亞研究所。多年前就一目失明,我總勸他要儘量少寫文章,少管行政。要放下,以便此目,再放光明,我真想不到他隨後還寫了那麼多的巨著。而在退休後,還主持了新亞研究所。

  六十五年暑假,我夫婦由香港赴美國時,他在我友人處看病,我就知道他患了不治之症,數月之後,他來臺北在榮總開了刀。以後又服了中藥,頗為有效,到六十六年初回香港,不久又回台,到近暑假時,再回港,我還會請友人用”火珠林”法,蔔其安危。本年初,他來信說:”續服中藥,身體已較好”。他還囑學生書局送他的近著”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給我。報上載他享年七十二,便我知道他是戊申年十二月二十六日生,那是農曆,用國曆計算,是二月三日。他是在生日的前一日逝世。他的生命存在,是一個真實的存在。說到”心靈九境”,他是其境俱圓,那是隨其生命的成長,到他生命的完成,他真是一代哲人,他會令人從他的人和書那堙A看到真的生命和真的心靈。那是大生命、大心靈!

  他在其所著之”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一巨著中,根據生命存在的三向,開出心靈的九境,這較之”一心開四門”,實在是推進了一大步。猶憶在對抗戰期間,馮友蘭在思想與時代雜誌中,為文論人生的四個境界,即所謂自然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和天地境界。那進頗轟動了一時。為此地我還詢問了熊十力老先生,熊老先生曾笑道:”好似童生作文”。我一時不懂,及今讀畢此”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我才恍然。相形之下,這真是不可同日而語。於此,心靈九境是:第一是萬物散殊境;第二是依類成化境;第三是功能序運境;第四是感覺互攝境;第五是觀照淩虛境;第七是歸向一神境;第八是我法二空境;第九是天德流通渠道行境。在這堙A我說看到真的生命和心靈,又說看到大的生命和心靈,那就是說:在他那堙A我是看到了第九境,亦是看到了”天德流行”!

  在整個中國文化堙A過去曾經有一件極大的事體,而為一般人所忽視,那就是我國隋唐時期的一件”判教”的事。佛教從東漢時到來中國,曆魏晉南北朝而至隋唐。數百年間中國文化的波動,為振古所未有。於是在消化了印度佛教之余,就必然有此”判教”之事。這首先是智者大師的判教為四,即”藏”、”通”、”別”、”圓”。接著便是法藏大師的判教為五,即:1小、2始、3終、4頓、5圓。我在最初看”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的巨著導論時(鵝湖雜誌發表),曾即由臺灣寫信給著者說:他是繼智者大師所曾從於的新判教工作。那時候,他即由香港覆了一封如次的航空郵簡,那是他去年十一月十六日寫的:

“(上略)……弟書中……天雨粟為倉頡之事,孔子作春秋則緯書有天先降血書言,故將二事錯記也。拙書已囑學生學局作一勘誤表,將此條亦載上,書今已印出,但未贈送友人,俟勘誤表印出,再囑學生書局寄上請正。弟近二月身體情形較佳,此事甚難言也……”

  直到本年一月六日,學生書局張副總經理,才將此事親自送來我處。第二日我函彼道謝,第三日我開始閱讀。中間我因夜晚在華 四樓跌下受傷。停了些時候未閱,故到本年二月三日讀完。在此書第二十五章天德流行境,亦即盡性立命境,亦即觀性命界中,他說:

“此所謂天德流行境,要在以赤縣神州之中國儒家之言道德實踐境之勝義,乃以人德之成就,同時是天花板德之流行而說。……”

他又說:

“此所謂天德流行境,乃切於吾人當下之生命存在與前世界而說……”

終於,他更說:
 
“……今於前文已代西方之一神教之歸向一神境,解紛釋滯,並代佛教說其種種義之後,當更說此儒者天德流行境中之義,其更進於此二境者何在?此則非意在爭其高低。而在辯其主從,以興大教,立人極,以見太極;使此天人不二之道之本末始終,無所不貫,使人文之化成天下,至於悠久無疆;而後一神教之高明配天,佛教之廣大配地,皆與前於道德實踐中所論人間道德之尊嚴,合為三才之道,皆可並行不悖於此境,則不特中國為神州,整個世界,皆可見其為神州矣。”

  似此所說,那當然是一種極大而又極新的”判教”工作!以前,在隋唐一種隻對佛教,亦無異是只對那時代的印度文化的判教工作。那是單純得多。時至今日,西方文化對東方的衝擊,特別是對中國文化的衝擊,其情形與以前相較,已是大不相同。從晚明確利瑪實來中國時算起,那已是無數年月。即從鴉片戰爭時算起,也已是一百多年。在這以前,會有誰想來一次新的大反省,而再從事一次新的判教工作?以使整個世界,在新的判教之後,”皆可見其為神州”,有如以前在神州的綠野堙A於隋唐判教之後,出現著大唐、大宋、以及大明的天下!

  寫至此處,忽接我的女兒由埃及和東非回到華盛頓以捕後的一封信,說是”埃及之行是一次大教育。埃及歷史文化在親眼經歷後才稍有眉目。金字塔、古廟、石像及帝後墓,都看過了。也只有看過後,才知道它們的驚人處。只是埃及文明,已是考古家的物件。西元以後,埃及文化可謂終了。代替的基督,回教文化。那樣不可一世的文明盛世,一旦終了,不再復興,真叫人感歎……”那樣對著古埃的心情,若是移來對著古神州的綠野,真不知又會是如何?我們在這堙A很可以說:要是在我們的古中國文化中,沒有不斷的判教工作,又如何能不斷消化外來年文化?並不斷復興自己的文化,以形成更新更高的文化?在這堙A隋唐時代的智者大師、法藏大師,以及目前忽然逝世的”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一書的著者,都不愧為真正中國文化的大丈夫、奇男子!

  我記得當我於大陸失陷前,在江西鵝湖辦學時,我會請他由太湖邊的江南大學,來到鵝湖,住了一些時候。他對我校的全體學生講演,說是釋迦牟尼、基督耶穌、孔子和蘇格拉底,都是一生只一念。他以此勉勵我的學生們。這正是他根據他自己的一生只一念而說。我和他論交近五十年,他的人生一念,確實是只念著中國文化。

  大陸淪陷,他去到香港,我和他最初同住於友人所辦的華僑中學內,那是在一間教育,把課桌合起來睡。他常在睡在夢中叫天,把我吵醒。及今思之,那時候天德已在他那堿y得了。隨後我和他夫婦隔房而居,我在夜間,每每隔壁聽到他夢話。我真感他的性情的深厚。他真是儒者性情之教的化身。我們在香港先後近三十年,可以說,都是在泥濘道上,他曾為文說著中國文化的花果飄零。那當然是飄零在泥濘道上!以後我一人先回到臺灣,並爬上玉山山頂,曾寄予他一詩雲:”自有高山格外青,高山人在雨中行;只能走盡泥濘道,始見天邊雨漸停。”於此,在性情之教上,要如何是天德流行之實境?那便是:“

  天雨停時,螃Y即見!”

只不過,他如今是在黃泉道上了!

                         (原載三月八日中國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