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意識長存道德理性不朽
        ——敬悼唐君毅師——
           吳 森

  我讀近人著作中,發現了一段特別使我感動的話:

“故一家之慈父慈母,其情或只限於一家。一鄉之喜士,其情或只限於一鄉。而文天祥、史可法,即其情長在中華。孔子、釋迦、耶蘇,則情在天下萬世。”(人生之體驗續篇第九十七頁。)

  唐君毅先生與世長辭了。他的教澤永存,其情長在弟子們的心坎。他雖然不是忠臣烈士,但他捍衛祖國文化、和共產主義博鬥的精神,其情長在中華。他雖然不是宗教主,但他對天心、仁德、理性的弘揚,救人救世的熱忱,其情長在千秋萬世。生死永隔,人別路殊,文化意識長存,道德理性永垂不朽!(按《文化意識與道德理性》一書,為唐氏精心巨著之一。)

  唐氏一生的精神生活,充滿著存在意識和憂患的悲情,然而他的思想並不因此而帶有悲觀和抑鬱的色彩。他的哲學系統,博大圓融,彙撒’茼角@家之言,但他對共產唯物論從不作容忍的妥協,他的抱負,“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可是他全沒有唯我獨尊而看輕別人的傲態。在專業職位言,他雖然只是個哲學教授,但他對歷史、文學、訓詁、其他學科的功能和價值,從不低估或抹殺。他雖然被公認為當代中國哲學之祭酒,但他對其他哲學者從不妄加貶抑或批評。孔子說:“君子尊賢而容慼A喜善而矜不能。”其為唐公乎!其為唐公乎!

  唐氏自少好沈思,深於玄想。未進大學之門,便已對宇宙人生總是旦夕苦思。另一方面,他天生性情純厚而質樸,對人生經驗的感受力特強。早期的著作,像《道德自我之建立》,《人生之體驗》及《心物與人生》各書,都是苦思和性情的結晶品。這時,哲人的心聲,往往像詩人的囈語或天外飛來的獨唱。大陸淪共、神州陸沈的劇變,給唐氏極大的刺激,把他從玄想的迷夢中喚醒過來,去擔當“中流砥柱”“力挽狂瀾”的重擔。他中年所作的一系列的作品,像《中國文化之精神價值》、《文化意識與道德理性》、《中國人文精神之發展》等書,都充滿著為中華文化奮鬥的熱忱,和復興中華文化的理想。在這一階段,他不只是一個思想家,而且是一個教育工作的實踐者。他和錢穆先生在香港九龍桂林街創辦的新亞書院和研究所,蓽路藍縷、克難經營,後來終於成為海外中國傳統文化的重要基地。後來新亞書院歸併中文大學,唐氏受聘為哲學講座教授,先後出版了六大冊的《中國哲學原論》,把中華民族的偉大哲學傳統,來一個重新整理和說明。在這一段的時期,同時發表了不少針便時局和警策國人的論著。目的在承先啟後,繼往開來,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筆者對唐氏的認識,遠在二十多年前在香港讀中學的時候。國文老師們常常介紹錢、唐兩位先生的著作。我最喜歡的是唐氏的哲理散文,像《論讀書的難與易》和《死生之說與幽明之際》。因為它們常常把我帶到曲徑通幽之處,體忍宇宙人生無窮的理趣。中學畢業的時候,雖然有一位經商致富的堂史答應供我讀香港大學,但我卻只投考了桂林街新亞書院文史系。新亞書院的入學試,除了答卷的筆試之外,還有經過當面晤談的口試。那時給我口試問話的正是唐先生。我雖然聽不懂他的四川國語,但也不覺得難堪。唐先生平易近人,雍容儒雅的風度是不會使學生望而生畏的。我終被取錄了,但還未得如願以償,因為我能選唐先生的課,只有理則學一科,其他的老師我都不大喜歡,所以不久便退了學,第二年,考進了臺灣省立師範大學教育系,但對新亞還念念不忘。畢業後回到香港投考新亞研究所。這一回,比以前“如願以償”多了。唐先生在研究所“中國哲學”一科的講演,正是後來“中國哲學原論”一部份的題材。他在堂上從不講閒話,從不批評或嘲諷別人,每一句都是嚴肅而正當的話題。每一堂課,都從平淡的語調講起,似愈講愈吃力,而思路愈彎曲而紆回。有時像“山窮水盡”,有時若“四顧無人”有時仿佛“前無去路、後有追兵。”有時卻像“雨過天晴,害然開朗。”峰回路轉之際,驀然回首,真理卻在路旁。冬天的時候,唐氏穿著大衣進課堂來,脫下大衣開始講。但講到一半的時候,外衣也要脫下來了。唐氏一面講,一面苦思,用心力的時候,往往額上冒出汗珠兒來。不一會,背心兒也要脫下來了。大抵到領帶解下來,便是一節告終的時候。唐氏的教書,真可謂鞠躬盡瘁、絲毫不苟。他對古代先賢及西方諸哲的學說,都能提要u元、畫龍點睛地復述出來;而對時賢及其它學者,從沒有作誇大的傾揚和有意的貶抑。但他常常自我批評、自我咎責、自我榫、從來沒有一句自大獨斷的話。筆者出國前到他家辭行的時候,他自貶一番之後,囑咐筆者千萬不要效法他走那些紆回曲折的路。這種光風霽月、大公無私的胸懷,在當今哲人中恐怕難找第二人吧!

  筆者出國後,經常還和唐氏通信、有信必覆,每次覆信都不曾超過兩星期,而且內容都很詳盡。一九六八年,謝幼偉先生從中文大學新亞書院退休,唐氏來函邀筆者返新亞任教,頗為懇切。可惜那時筆者答應了芝加哥羅若拉大學客座之聘,未能應命返港。一九七三年(民國六十二)筆者第一次出國後由美返港渡假,唐氏特別為筆者在九龍豐澤園菜館設宴,使和新亞師兄弟重敘,舞雩沂水,其情甚懇。此後筆者每返港渡假,必去拜會他。許多時,聽他席上一番話,回到美國便有靈感可以大寫文章。最近筆者發表批評毛澤東思想文章(英文寫成,在Studies in Soviet Thought發表)及“克已複禮辯”(鵝湖月刊六十六年十二月號),都是返港渡假在慶相逢茶樓給唐氏啟發或刺勵之後寫成的。

  兩年前的秋天,我應聘到台大哲學系當客座教授,路經香港要拜會他的時候,一位新亞的師兄弟告訴我,唐先生病倒了,正在臺北療養。這一次病倒,非同小可。事情的經過,也頗為曲折。原來在謝幼偉先生退休後,新亞哲學系從美國聘了一位年于的學者任教。唐先生一向以為這位年青學人是立場中正向為中華文化奮鬥的學者,所以非常器重他。可惜這位學人在新亞豎立勢力之後,只曉得玩弄權謀術數,投機取巧。他繼唐先生當了權、為了個人的私見,竟用奇謀將其中最有資格的申請人擱置一旁而不理。唐先生為了正義而干涉。可是那時,唐先生已退休,沒有實權了。而這位反骨的年青學者,競露出獰猙的面目,給唐先生無情的攻訐。最後,更寫了一封信和唐先生宣佈絕交,還把這封絕交信影印分發給唐先生的要好朋友。唐先生一向以仁厚待人,香港思想界的敵人,甚至連左傾份子都新生他。這位絕情的、苛刻的年青人太不擇手段了。不過唐先生並不與之計較,兩年來仍然勉強支援著力不從心的軀體,還對宇宙人生問題作苦思玄想。我們每次探望他的時候,還不斷給我們作精闢的策勵。不過,他對自己的病,似乎已有自知之明。在第一次到劍潭療養寓所探候他的時候,他把歷年出版的英文論文及稿本全部交給我,囑旗我將來替他校訂出版。我在親手接受這一疊文稿的時候,喉頭哽咽不成聲,珠淚兒簌簌的滾下淚來。我怕師母看見,勉強忍住,顧而之他。後來,我離台赴美,寫信問候他的時候,他還親自回信,但對痊愈方面完全沒有信心。本年初我再度返港,由新亞師兄弟唐端正、霍韜晦兩人陪著我到他和域道寓所探倏。他老人家覺得氣喘,還滔滔不絕闡述最近體會所得的人生奧秘。顏容雖有點憔悴,但看來也可以維持一年半載。他老人家還親自把最近出版的《生命存在和心靈境界》(為唐氏一家之言的巨著)簽了名送給我。這次簽名,有點奇怪,在他的名字下只寫“一月九日”,沒有寫哪一年。他把書拿給我的時候說:“這是給你的,是我最後的一本書了。”說來有點暗然。我真的不知如何應答。幸好韜晦在旁插口安慰他。真想不到他把最後一本書送給我時竟然是我見他的最後一面!

  二月十日接到韜晦的來信,報導唐師二月二日病逝的噩耗。我眼前一陣昏暗,咽不成聲,俗哭無淚。泰山頹,梁木壞!鬼哭神悉,憧芠晰嚏I在海外為中華文化奮鬥半生、德慧雙修的一代哲人溘然長逝,把《挽狂瀾》、《繼絕學》的文化重擔傳到我們這一代的肩膀上來。

  幽明永隔,人別路殊,唐君毅師精神不死,其博大之量,仁厚之情,凝毅之德,海外培育英才之功,國際文化交流之業,長在中華!長在千秋萬世!文化意識長存!道德理性永垂不朽!

                民國六十七年四月十五日脫稿於美國加州大學
                原載華僑日報《人文》七二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