偉大的精神永生
          ——敬悼吾師唐君毅——
             黎華標

  二日早上,接到了消息,唐君毅先生今日淩晨去世了。
這真是個“晴天霹靂”。對於此詞語,現在才確切地體會出是怎樣子的感受。聽了噩耗的當下,人陡地像觸了電似的起了震動,還聽到心砰砰然的躍動聲響,一時間與傳消息者相視無言。

  最後的一次探望唐先生,是一個多月前的事情,那天到他家堙A還未坐定,唐先生走進書房,出來的時候,手中拿著一套精裝二厚冊的書《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說:“這套書送你,要慢慢才讀得下去。它是我寫的最後一部書了”。我聽了,心媊控o很怪苦,有想哭的感覺,卻哭不起來,一時間不知道怎樣回答,只得連聲說“多謝”,便趕快地談到別的事情上去。

  唐先生得了肺癌,是前年的事,在臺灣動過兩次手術,然後改服中藥,是由一位蟄居在窮鄉僻壤的古怪中醫自己抓自己配的草藥,後來他把草藥帶回香港繼續服用,聽說病況頗有起色。順港後還一直躬親主持新亞研究所的所務,每周照常為研究生講課二小時,卻是坐著的講,是唐先生一生授課以來所未有過的事。人的鬥志雖然很旺盛,但經過了手術以後,體力到底有點衰落了。

  在一年多以來,關心唐先生健康的師友都絡繹不絕的到他家中問候。唐先生素來健談,侃侃不絕,像他四川家鄉的金沙江水,滔滔無盡。主人的說話常比來客多幾倍。學生向他講益,只消一句話便引來他千百句,這是常有的事。他這種習慣在病中仍然沒有發言為,只是如說得氣喘時,才不得已停下來,用毛巾抹抹臉上的汗珠。唐師母要是在旁邊,總勸他少說一點,或示意客人(如果是學生的話)早點離開。為了不忍見唐先生說話操心,我因此沒有常到他家,只偶然到他的研究的辦公室閒談幾句,或由旁人口中探知他的近況。

  他送我的那套大書,我一直尚未認真閱讀,雖然嘗有一次生起個古怪念頭:“趕快讀一部分吧,有總是得趁早向唐先生請教。”但畢竟沒有開卷。因為於一轉念間,我又有另一個想法:“唐先生心地好,心量廣,樂觀,看他平日在生活與治學方面的鬥志,決不會就此倒下去的——我們還有很充實的時光。”當時,我晚上的幾個小時正用在閱讀他在差不多同時間借給我的一本英文書,是由猶太籍教授孟撒嘉(T.A.METZGER)寫的,堶掄羲漪O部分有關中國宋明理學,並有專章討論唐先生的哲學思想。孟氏很難得,居然讀過唐先生反復繳繞的哲學文章。他送這書與唐先生,經在扉頁寫了幾句語意雙關的話,勉強譯過來是這樣的:“送給唐教授表示我對你的工作深切尊敬的微意,也是我沒法適當報答它的大徵象。”到了今天,唐先生在中國哲學研究的努力與優異成績,已廣泛贏得外國學者的尊仰。聽說孟散嘉教授嘗與其他學者聯名致函,問候唐先生的病況。

  我當時原意是打算讀畢孟氏的幾章書,作一番譯述,作為唐先生今年七十華誕慶祝文集的稿件,並乘時聆聽唐先生對外國學人對他學術批評的意見,可是現在一切都晚了。此後,書在人遐,先生的音容已杳,再無複有請益問難的機會。白居易詩:“物故猶堪用,人亡不可逢。”悠悠此憾,曷有終極!

  上面提到唐先生的心地好,心量廣,反映在他的學問造詣方面,便是兼收並蓄,不擇細流,綜攝力強,涵蓋面廣。具備此綜攝力與涵蓋面,始可以論中國數千年思想史的貫通之道。照我個人的看法,唐先生也是這方面集大成者。

  他和他的幾位畏友如牟宗三教授及徐複觀教授等,在今日這個時代,都能夠而且已經通過反省而繼承、紹述中國思想的主流儒家學說,認定宋儒的繼天道立人極所開的人文主義,就是孔盞學脈的正宗,足以立國族的大本與大信,及對治僵化物化人性的極權主義。有關內聖之道,孔盞宋明儒之學已足;至於如何由“心性之學”再轉出及把握住政治的主體自由,開出屬於“外王之道”的自由與民主,則正是唐、牟、徐諸位先生平生志業之所存。

  記得多年前,唐先生作過一番公開演講,就純然作為中國哲學者研究今後的工作方向,舉出八項要點,分別代表八個研究層面。這八要點是:辭義、義涵、義系、義旨、義趣、義用、義比,及義貫。義貫就是“義的貫通”。唐先生對它所下的介說雲:“諸哲學在歷史中相繼出現,而相承,或相反或相融分化之[相,及其中所表現之哲學精神之生長、轉易、凝聚與開關之[。”按實言之,唐先生晚近十年所成之《中國哲學原論》諸書,正足以當此,這是就中國哲學作客觀的研究而說。

  除了這幾本大部頭的著述外,唐先生最後的一部書就是提到的《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他自言費時十年,時寫時輟,繼續添補,始底于成,是他憑一生沈浸於哲學思索功力而自得的真知灼見,與純為客觀問題而寫作者迥不相同。他在病中一度耽憂不及見書之出版,後又於惡疾纏身,猶獨力作二三校閱。今書已出,而先生長逝矣,嗚呼!雖然,正如書名所啟示,唐先生肉身生命雖不復存在,尚有心靈世界。我之心靈當可與唐先生表現于書中的心靈相感相通,則先生雖逝而實永生者也。我更盼讀唐先生書之千萬讀者,都能于心靈世界中與作者見面,則唐先生之精神將長存天壤而終古不沒。

                        (原載二月十日香港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