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從今少一人
             丁 冬

  戊午年的新年假期過得極不愉快,新春的太陽消失了它的明媚,因為唐君毅教授來不及過年,不幸於去年年杪二月十五日辭世,多年來,每到年初一,必於大清早到教授的家拜年,住在新界的時候,為了避免車輛擁逼,早上未及八時,便已坐在他家的客廳,教授還未起床,每年此日,都在他家吃茶葉蛋,一隻不足,便吃二隻,從今以後,這番滋味只好由記憶中翻尋,從唐教授的著作中接觸他的聲欬。

  年初六日,一般人依然沐浴在未央的新春氣氛之中,唐家卻為了教授之喪禮衣傷與忙碌,那天上午九時,我冒著寒風冷雨,趕到紅磡的殯儀館去,是時到祭的人還不多,使我有機會讀遍挂在牆上的白布黑字的挽聯。這些東西不易寫得好:有文辭者,對所挽的人不一定有深識;瞭解所挽的人,則不一定有文辭。有文辭而膚泛的,卻又比比皆是。

  其中以許孝炎先生寫的一聯最見深情:“巫峽起文豪,博古通今,名山事業昭來日。香江輟弦誦,懷人盛事,大學風光憶舊時。”李璜教授不以文辭勝,寥寥十六字,亦足見唐教授生平志向,為人與事業的所在:“菩薩心腸、聖賢抱包;精神不死,教澤長存。”畫家蕭立聲所繪的羅漢像,素為唐教授的讚賞,這番蕭先生幾句自道真情:“風誼感平生,記廿年藝事知交,賞我於牝牡驪黃之外,精神無不朽。待他日哲人畫像,位君在濂洛關閩之間。”牟宗三教授的“……繼往開來,智慧容光昭寰宇;……通體達用,性情事業留人間,”很精簡的刻畫了唐教授的為人和功業。勞思光先生寫了四首五律,交代他與教授一段過往經歷,感慨深沈,其第一首雲:“赤手爭文運,堅誠啟士林,離明傷入地,震坭感重陰。直論求全切,前期負望深。塵箱檢遺劄,汗背沾涕襟。”其餘三首用典多,不容易驟然理解。

  至於由後輩和學生寫的,多屬平平不是淺俚便是堆砌,顯得了平仄便失去了對仗,可作而實不必作。對老師之喪表態度,原不必定須如此,心喪比其他一切都重要。

  就中以新亞中文系寫的一聯最顯眼,因字畫粗大故,文雲:“其學以皇極聖格馬宗,豈僅挹注東西,道眼縱橫開九境;立言於晦冥否塞之日,了然早悟死生,天人共貫徹三門。”對仗切貼,兼有語不驚人死不休之概,譬如就常人說,唐教授已溝通中西,到了這一夥未來的文章之士,則認為“豈止挹注東西”而已?然則,皇極與聖格是些什麼?記得朱晦庵和陸象山辯論周濂溪“無極而太極”句時,曾兼論“皇極”(尚書洪范),大意指大中至正的意思。聖格一辭似無出處,猜想二詞同指一事指至高法式,例如孔子之道等等。開九境徹三門亦于古無征。唐教授有近著《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論生命存在三方向,由方向出入而可名曰三門。又由生命三方向引出前、中、後各三境,共為心靈九境。如果我推想不誤,則九境三門指一事,在對聯中卻分為上下兩文,宛如二事。進一步說,教授“開九境”,正是“挹注東西”,其歸宗於第九境儒家之道,是所學的至極;聯文卻放過去了。

  老實說,能如實理解唐教授所說的九境,決不是易事。個人以為,哲學上的綜攝性的名詞最忌入時入詞。因為縱然搬弄人家一二概念而失其宗,則如取筌棄魚,其而以筌為魚,或示人筌內有魚,這正是開浮泛風氣的厲階。我希望以上所猜想是錯的,他們實在有正解,或讀者們自己早有一正解,則前面所雲,盡可一笑置之。

  到禮堂行禮的人,有許多是穿了中學校服的學生。有人說他們來看女明星(教授的誼子媳婦是演員徐楓,但沒有到場盡禮)。我可不作如此想,教授的部分著作,比方:青年與學問,人生之體驗,愛情的福囅主人文精神之重建等,都是中文程度良好而又有志向上的年青學生的好讀物。來祭的中學生,看他們一臉虔敬,應當是教授著作的讀者,甚而就是他的徒孫。另外還有幾位尼姑、和尚,又有許多臉生的人,可見教授生平講學傳道的物件固不止於校園內的大學生而已,他的學說實在已深入社會民間。據說當教授早年在北京大學讀書,梁漱溟先生嘗作邊疆性公開演講,收門券每人一銀元。唐教授每次都列席聽講。有一次因事中途缺席。梁氏反以為他因經濟問題,難於購券,特倩人送他五個銀元。這件事感動了唐教授,他後來對學生的循循善誘,獎勵年青人,提攜執政黨 ,都是因為那一次,受到了前輩風範感發的緣故。

  在公祭儀式中,破例不見宣讀祭,改請牟教授報告唐故教授生平事略牟教授請各人由“文化理想世界中的巨人”這觀念認取唐教授生平行事,辦學及治學所表現的價值。他還把唐教授之患病與抗衡改組大學事相提並論……;實在是一個獅子吼。

  以前凡有作文提到唐教授的地方,都送請他閱讀。現在這篇文字,他卻看不到了。從此以後,我在這媦g的東西,便更少了一位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