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極既立,君子息焉
          ——敬悼唐君毅老師——
              霍韜晦

一.
  二月二日上午六時卅分,接到端正兄電話:告訴我唐老師已進入彌留狀態。我急忙趕到浸會醫院,推開房門,就聽到唐師母哽咽著說:“先生已經過去了!”眼淚隨即淌了下來。

  我呆住。無法相信這是真的:唐師只是躺在床上,一如睡著的樣子,顏容依舊,和早些日子我到醫院探視他時沒有多大分別,怎麼會是過去了呢?雖然,自前年秋,唐師動大手術後,我們都一直擔心這一天的來臨,但照跡象看,有危在旦夕太快。去年,唐師的體重還增加了些,精神上一直良好,我們都感到鼓舞。幾天前他和我談話的神情仍在眼前,怎麼會是過去了呢……

  我已完全失去主宰,久久不能發一聲。直到同來的耀東兄張開被子把唐師的臉孔輕輕蓋上,我才知道唐師真的是不會醒過來了。真的是離我們而去了,不禁悲苦欲絕。

二.
  唐師過去的時候,只唐師母和金媽陪伴在側。哲人之死何其孤單!我們幾個同學在最後幾天都沒有人來看唐師,想想實在難過;雖說這是遵醫之囑,不要讓唐師多講話傷氣,但我們豈可不多注意、不多探問消息?如今自責亦來不及了。人間恨事,總是無窮:悠悠此心,曷其有極!

  回想唐師生前,待人寬厚,處處替人著想,見一善即生隨喜之心,因此在他眼中沒有惡人。唐師常說:人是可以改好的;唐師堅信:在人的心靈深處,畢竟是善,只是為了現實的理由,而生芒昧;我們對此,不應深責,而應悲憫之心,設法使其自善。因此唐師特重視教化,認為我們所能盡之責即在此;開智慧門、啟良心幕,最終目標即在人人自盡其心而兼盡他心。所以在這一意義下,唐師對自己的要求極嚴,老是覺得自己事情未辦、責在未了、良心不安。平日應付校務之餘,堅持讀書、撰述不必說,動大手術後,仍然照常上課、照常工作、照常讀書。最後半年,由於氣喘,爬不了那麼多的樓梯,於是把課室改在二樓的圖書館;辦公時有則藉寓所進行。我們都勸他不要那麼辛苦,但唐師總是回答:“不要緊”。現在事實證明:這不是不要緊,而是在一種精神力量的支撐之下,使唐師不顧而已。或以為唐師不應如此自苦,偷閒放鬆一下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是的,我們也如此想,但其間的輕重也就難言了。聖賢之學,講究貫徹始終,忠其所信,行其所言,則我們又何能妄語是非?許多人都以為唐師特別眷愛新亞,或特別眷愛新亞的老師和同學,以致晚年亦盡瘁於此,這是錯的。唐師如何會這般狹隘!唐師論學,總是教人先站在對方的立場上想,先瞭解並欣賞對方的長處和成績,而自念對方亦有已所不及、或已所未至的地方,這樣人類的一切文化、一切哲學思想才有交融互攝的可能,由此而和成一廣大高明的超個人的世界。雖然,在哲學上,這樣的一個世界的組成,仍有待於說明判別,以見其具體的通路;但在根底上,即在尊重別人,能為別人所攝,使別人亦得以成為一真實的存在,自盡已心即兼盡他心,所以唐師如何會停留在自己所倒映的世界上?只不過高明的境界,不是虛懸的概念,而是一步步的實踐,理想若不能貫于現實,則亦終成戲論,所以唐師亦須藉新亞以見其心而已。其實唐師所終極響往者,是人文世界的全幅展現,上通於天地,下澈于幽明,以盡人道之至極,所以在唐師的內心,實一片光明,無處不可以成教,亦無處不可以成化;但在新亞,則同學何幸,得以親承教澤。只是先生付出者多,我們付出者少,連臨終的慰安,亦付闕如,不免永成憾事!

三.
  本來,以唐師的智慧,若專用以治學,則成就可能更大,著述可能更多,又何必參與校政、主持世務,徒傷形骸、白費精神呢?是的,關懷唐師的人都這樣想,惋惜唐師早逝的人更這樣想。但是,有一點他們可能忘記了,浸淫在中國文化傳統中的人,自始即不以獨善其身為念。西方人可以作一個旁觀的哲學家,東方人則必須講究身體力行,以求理想與現實的一貫,因此明知人世是一條泥濘路,但仍須直道而行,不加躲閑。尤其是近百年來,中國經歷了好幾場翻天覆地的變化,中國文化早已命懸如絲,其精神面目不是被扭曲、被損害,就是被懷疑、被斫喪;自己胸中無主,於是拾人餘唾,忽而主張立憲、忽而進行革命,忽而宣傳自由民主,所而相信階級鬥爭,但隨世界政治舞臺上的現實力量而轉,而不知自己之根植在何方。中國文化向來以善於包容綜攝見長,到此竟然分崩離析,再無凝結自固的力量,終於“花果飄零,隨風四散”,在精神上淪為異國之奴。任何人,只要他是有良心的,只要他是對中國文化有瞭解的,面對這種情形,都不能不動大悲之情,而潸然下淚。但大悲不能徒以淚見,而必須應之以行事;這一點,也許可以往上解釋近百年來中國知識份子之所以特喜議論時政、及參與政治活動的原因。但是,他們的表現,多半還是出於求國家富強的民族心理,似未若唐師由始至終都是出自一種文化意識。所以南來香江,唐師與錢穆、張丕介兩先生創辦新亞書院,目的即在應時代的召喚,重新陶養人才,以延中國文化的統緒;亦是痛定思痛,知道一個國家若在文化上樹立不起,則民族之自然生命又何依?所以必歸之於教育。這原是當時受學于先賢的讀書人在海外所唯一能做的事。因此新亞所肩負的,不是香港地方性的教學工作,而是刻刻與我全民族血肉相連的文化擔子,念念在中國;所紹者至古,而所望者至遠。由此可知,唐師雖然是無處不可以成教,但新亞的精神卻在必爭,因為爭新亞即同於爭理想;這是中國文化存在的象徵,使海外中國人尚可以望門投止,不致完全失落。但是,新亞精神之爭,在現實上卻逐漸與事權之爭相纏相伴,“與接為構,日以為鬥”:肫肫之仁如何能應付種種機括?失敗是意料中事。可憐唐師為此而形骸漸損,精神漸傷,還招來種種不諒,悲夫!

  其實,唐師亦自知自己不是處理行政事務的長才,他只是不得已而作。所謂不得已而作,一方面是應時代的召喚,另一方面也是儒家在逆境中必求作事的承擔精神,使人不能自事務中退下來僅作純學問的研究。獨善其身的書生沒有力量,與時代挂搭不上,亦太忍心,因此 唐師常自覺要作事,要把學問通於社會。南來之初,唐師答友人徐複觀先生書論《學術思想與民主自由》,曾引雲門禪師三句:涵蓋乾坤,截斷憔y,隨波逐浪,即說:“處今之世,為適應人心,須多隨波逐浪。”隨波逐浪在這堥瓣ㄛO教人放棄自己主見,以入於群慾互偌噩者的意思,而是在隨波逐浪的背後同樣要有涵蓋乾坤的志氣,截斷憔y的手段,以引發來者的向上精神;不過這種志氣和手段,不能與世相離,亦不能與事相離;菩薩成道,即須於五濁惡世中起悲,所以必須隨波逐浪以興教。在儒家,這也就是一種淑世精神。唐師於病中仍堅持作事,可說也是這一種精神支撐。但是,入世畢竟不同於處理概念,概念有定,而人心無定;要領有常,而人心無常,概念之基在我,而人心各具觀景,所以作事甚難,人際之折沖至為不易,非大勇者其難能履之?而唐師竟於此奮鬥數十年,存理想,爭人格,再加上惡疾纏身,其所受的痛苦實非常人所能想象!

四.
  唐師雖然受了這許多痛苦,但他對人類的前途卻始終沒有灰心過,因為唐師堅信人人都自具一超越而無私的性情,這是人能夠實踐人道以至於一全幅的人文世界的實現的保證。唐師能夠如此相信,這是因為唐師自少年時代起對此內在的仁心已有真實的體驗。唐師曾經自記其十七歲時,離鄉赴北平就學,父親迪風公送之船上。明朝船發,唐師忽生離別之悲,又轉念古今之離人不知凡幾,則此悲當無限而遍法界。又一次在北平廣場觀看中山先生革命活動的紀念片,爺望繁星,忽感宇宙雖大,而志士仁人必拋頭顱,灑熱血,以作此救人的事業,而互相感召,則人雖小,其仁義之心豈非亦遍法界,唐師自言,當時一念悱惻,直至電影終場,淚未嘗幹。這種感情,現代人誰能瞭解?其來處恍若無端由天而降,而實質上純從內起。能從此處看人,則人豈非都可以互相珍惜、互相敬重,而互相涵攝?何以現實上之人不能如是,而必相攻、相難、相敵視?這可以說是我們人世中的大惶惑、大悲哀。為了找尋答案,唐師於是在繼《人生之體驗》一書之後,續有《人生之體驗續篇》之作。唐師認為:所有這些負面的東西,如好譽惡毀,好利好色,都是生自一種人心的顛倒見;不過這種顛倒見,自其起點言,卻往往是與神聖的念頭相伴,如學者以為得理?宗教家自以為救世,一念之間,即可以化為傲慢的魔鬼,而顛倒其人生。所以哲學家、宗教家,一樣有其妄執,甚至學儒家實踐聖賢之道,亦會使人淪為鄉願和偽君子。這一點,佛家所說的人性內堛漁琤輓L明,給予唐師以極深刻的感受。但是,人亦只須一念自反:如果人的善行是一超離的活動,沒有艱難險阻,那麼此善行是否尚可以稱為善行?蓋此行之所以稱為善,理由豈非正因為它能不離惡而化惡?所以人生即使是遍地荊棘,但仍須赤足走過去而不能躲閃。唐師對人生的負面反省愈深,結果愈見人性底層之善之存在,而與其少年時代之體驗相一致。

  我們可以說:唐師這種對人生的真性情的學驗與認識,即構成了唐師畢生從事哲學與文化活動的動力。唐師平生極少寫抒情的記敘文章,他所寫過的大概只有《懷鄉記》、《記重慶聯中幾個少年朋友》等幾篇,後來收入《中華人文與當今世界》一書中作為附錄。但是,唐師喜愛這幾篇文章,說這些才是代表他生命與生活中的真實的東西,反而他論中西哲學、論古今文化的文章不與焉(見該書序言)。我想:這也許是因為在這幾篇文章中,有唐師的原始感情流露的緣故吧,有時人所感受的,毋須乎大道理,也同樣可以見真實的人生。

五.
  由此我們可以談到唐師的哲學。唐師哲學的體系極大,固非一文所能盡;但是在根底上,亦可以說是很簡單(此非輕率語,望讀者垂察),蓋即自唐師之真性情始。由於唐師對人生的體驗極深,不禁為人類思想世界的分裂嗟歎,尤其是哲人之孤獨,更使人耿耿於懷。哲人求道的精神,非人所能及,但何以古今中外之道有不同?這些不同是否永遠不能消解?若永遠不能消解則人類豈不陷於永琲漱懇鶠H這是明顯地違反人類的道德良心的。所以唐師認為:依於人類的真性情,這些不同的思想必然可以有超越的會通,因為這都是人類性情的表現。至於在內容上如何接合?則必須依賴對一思想的反省,以判別其義理之方面與層次。唐師認為所有世間的義理,都可以在一觀點之下成立,問題是我們對此觀點的選取。所以在這塈畯怳ㄖ垠禸佛家的判教方法,首先安排此古今中外之義理之位置,然後會而通之,使兩家即使是相反之言,仍可以在不同的標準下對機成教,分別發揮共大用;正如百川灌海,不見其矛盾。當然,在位置的安排時,必須恰當,這就系於對別人的思想要有真實相應的瞭解,而這一瞭解之所以可能,則仍然須從人的無私的性情開始。所以唐師說,人必須“先本此受教之心,以觀其所是”;只有人自身虛懷若谷的時候,別人的思想才能進來,別人的優點才能為我所知。這種做法,並不表示我自身立場的放棄,這只是我的思想的拓大與開闢。所以唐師著《中國哲學原論》時,即率先提出“即哲學以言哲學”的方地;每論述一概念,必循其義理之次第開展以言其義蘊,並儘量少用今世流行的哲學名詞,以免這些名詞的固定意義損害或影響我們對原來意義的瞭解。這可以說是一個最無成見的瞭解方法。本此態度,唐師續撰其晚年大著《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分天下之道,為三進九重,各依種種心靈活動所感通之境而成立,以分別收攝世間說客觀境界、主觀境界、與超主觀境界之哲學,並展示其升進之通路,氣魄之大,得未曾有;但是,最後仍以儒家的盡性立命境為依歸,此即顯示了唐師在經歷了如此浩瀚的觀境之後,反躬自問,仍肯定中國文化有最高最真實的智慧,這不能單以民族心理一名來解釋。因為唐師此書所對向的,是人類當前的共同命運,而不是純為哲學而哲學,以成一家之概念系統。固然後 世人或不免如是想,此于唐師書中亦盡可得其根據,但唐師著此書之本懷則不如是。由中國的命運以至西方的命運,現代人可說已經是波濤臨毀滅。從前人類還有哲學、宗教、道德以提升人類的存在,但今天一切神聖的觀念都可以工具化,於是價值顛倒,力量全無。人類的前途可謂一團漆黑,能挽救它的只有儒家盡性立命的觀念,由時代的苦難而知我們之所命,以承擔人類罪惡。這一方面是大勇,另一方面是大仁,由此人類方能幡然悔改,而生真知灼見,則其中的動力,仍須端賴人無私的性情。所以唐師于全書卷末。論性情的形上學意識,其用心可謂至遠。賴性情的流行,一切哲學固可相通,而理想亦必下貫于現實,不似今日之徒為虛語,智及之,仁守之,形上與形下之兩層間隔消,則人道成矣。所以,歸根到底,我們不可無對此悱側性情存在之大信,人類自救之機,即肇於此。如果說唐師此書之披露此義即是哲學,則此哲學亦無非是應時代之召喚,以當機成教而已。所以唐師於本書序中有言:福慧之士,此問題原可不發生,因此本書亦可讀可不讀。這幾句予我無窮的啟發。唐師胸懷的高潔,與氣度的寬弘,的確是世罕及。唐師一生,只是自盡己心,有行必踐,倒不是要成為人皆讚頌的救世主的。

六.
  最後,一提唐師和我的關係。十分慚愧,我雖忝為唐師弟子十餘年,但對唐師的思想和做事精神,即一直沒有好好學上。平日偶蒙訓示,亦鮮有問題發問。我常感到唐師之智慧如海,無論從哪一端談起都可以上下縱橫貫通,而且從不言倦。我有時想提一些深刻的問題,但在唐師面前總提不出。我常覺得唐師給我的已是太多,亦自覺他所說的我似乎都能契會,都能瞭解,因此亦無所問。這或許亦是我的矜持,使我不能再進。佛典上記載如來住世時,對諸弟子言:“若有疑難,恣意請問,莫我滅後生悔恨。”但諸弟子竟無問題。如今我的心情亦複如是。午夜徘徊,竟不知如何自處。唐師一生的艱難行路,又複映上心頭;想起荀子大略篇子貢與孔子的一段“賜倦於學矣,願息事君”的對話,和唐師在《人生之體驗續編》中《死生之說與幽明之際》一文,則君子雖息,其情豈不長在世間而無盡?因悟唐師之知與悲,亦必將化為燈火,以亮此人道世界的前程!
謹附所拜送之挽聯,以表我無盡之哀思:

    花果飄零 世間眼滅
    人極既立 君子息焉

                      (原載明報月刊第十三卷第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