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唐君毅老師
             雷金好

  蛇年的除夕(西元一九七八年二月六日),我和三弟在燈下共吃團年飯時,扯東拉西地談個不亦光乎,忽然他若有所憶的說:“呀!你們新亞的唐君毅先生去世了,你知道嗎?”

  “什麼?唐老師去世了?!”

  是前幾天的事了!我聽報館堛漲P事說的。我打算當晚就告訴你的,怎知卻忘記了。”

  呀!他竟看不到慶祝他老人家七十大壽的學術論文集便去世了,生命的來和去真是多麼的不由人啊!

  記得十八年前,我初嘗大學生的滋味,既興奮又忙亂地拿著選課表選課時,由一位元師兄的口中認識了唐老師:知道他在哲學方面很有造詣,請講也很動聽;惟由於他是四川人,以帶四川口音的國語授課,所以一般的香港學生最初三、四次可能聽不懂他的話,但以後就沒有問題了。於是我決定等到升二年級時才選修由他講授的《哲學概論》。

  後來,我見到唐老師了。高高胖胖的他,第一眼就給了人一個溫文、敦厚、善良而又真純的學者型的印象。他有一頭微斑而不貼伏的濃發,兩道粗闊而微斑的濃眉,一管高大的鼻子和兩片寬厚的嘴唇。他的眼睛也許很大,但看來不大,因為一來被那副粗邊的玳瑁眼鏡遮著,二片他老半眯著眼睛在思想著什麼似的——相信是一些有關人生或宇宙的哲學問題吧!

  再後來,我聽到他的聲音了。雖然我不大聽得懂他的語意,但是我感到他那低沈的語音媊倦繭菑@股吸引人的勁力呢!因此我對將來聽他的課抱有很大的信心——我相信到時我一定能聽得懂他聽說的每一句話,而他的話一定能使我在探討宇宙、人生的真理方面有所啟發的。

  就在我正式上唐老師的課前,我竟有幸跟他一家人相處了大半天。事情是這樣的:在暑假前的一個晚上,我在靠背壟道的“新亞臨時女生宿舍”中跟師姐鄒慧玲不知怎的,竟不約而同地從一群人的喧鬧歡笑聲中退出,並頓興了暫時靜隱郊外讀書的念頭。她當下便想到了一個去處——沙田的慈航淨院,並說唐老師可給我們幫忙。結果唐老師不懂給了我們幫忙,還一家人連同好友程兆熊老師、李國鈞先生一起送我們到慈航淨院去。

  在淨院塈畯怮籊ㄨL住持後,休息了一會兒便同進午餐。大家有談有笑,好象一家人似的;實際上他們當中除了鄒慧玲和李先生是跟我相熟外,其他各位跟我卻都是初相識的呢?

  那時師妹唐安仁仍稚氣未除,我發覺她一直不時撩弄著她的父親,唐老師有時不理會她,有時把她的手輕輕拂開,有時把她的手輕打一下。他父女倆的小動作真教人忍俊不禁。

  午餐後我們在院內到處溜達,然後去會見唐老師的方外交曉雲法師,那時曉雲法師正是淨院的貴賓呢!大家見面後,唐老師跟曉雲法師細談佛理,談得很是入神,唐師妹可耐不住了,自個兒溜了出去玩耍。不久,她又進來拉鄒慧玲和我出去,唐師母便示意我們悄悄離去。

  近黃昏時,他們走了。我對他們真有點依依不捨呢!

  從此,在淨院塈琱悀悇摁恁B寫日記和到附近遊賞山墅、鄉村的景色,晚上更和鄒慧玲分用粵語和國語朗讀唐詩,來改進她的粵語和我的國語。

  暑假將院,我又依依不捨地離開了慈航淨院。那幽靜的環境、可口的齊菜、閒適而又有意義的假日生活,怎不教人留戀啊!十多年來,我仍對這淨院一月居的生活懷念不已;同時,對鄒慧玲和唐老師一家人也念念不忘。
又到選課時候,我當然選修了唐老師的《哲學概論》課;鄒慧玲也是。真了!我們於是相約每次上課後交換筆記來看,以防錯漏。

不久,我終於上唐老師的課了。嘩,選他的課的人何其多啊!幸而我們一早便到,否則就要坐到門口或走廊去了。

  他講課時真是投入,難怪聽他課的人也渾忘了課外的事和時間的過去。

  他喜歡一面講著,一面在黑板上寫著字,又在字旁畫著直線或圓圈。當他把黑板上的空位都寫滿、畫滿了,發覺沒位置下筆了,便擦掉一角或一邊來寫,很少把整個黑板擦乾淨才寫的。

  每次他上課時,身上恤衫總是很整潔的,但在他講課不久後,他的恤衫便會有一邊腳抽了出來。又即使在寒冷的天氣堙A他也會常常講得滿頭滿臉都是汗的,共他的日子更不用說了。當汗珠一滴滴沿著面夾往下流時,他便先用手去揩,接著掏出一條潔淨的手帕來,一面講著課、一面抹著汗。奇怪的是每次他總是只揩抹一邊額頭和鬢角上的汗便算,另一邊額頭和鬢角上的汗滴卻任由它流滴到衣上去。到他講夠了——他常常過了時才下課的,最高紀錄是個半小時左右——他才帶著半邊濕臉和不整的衣衫離開課室。

  到我們再見他時,他的衣衫又整潔非常了。唔!這一定是唐師母的功勞啦!

  那時唐府也在靠背壟道,跟新亞書院只隔了兩三條馬路的闊度;所以唐老師來上課固然十分方便,唐師母也愛到學校來聽課和參加全校師生聚首一堂的月會。新亞國樂會成立後,唐師母更成了研習古琴的中堅分子。

  唐老師和唐師母都很疼愛鄒慧玲,直把她看成女兒一樣,鄒慧玲也很依戀他們,常常到到唐府去探望他們。有一次,她拉了我陪她一同去唐府,唐師母殷勤地留我們吃飯,使我大飽口福,嘗到了她親手調製的外省名菜“獅子頭”。如今想來,齒舌間還似有一股甘潤的肉香和菜香呢!

  那一年,唐老師的好友牟宗三先生也來了新亞書院任教,我和鄒慧玲也選修了牟老師的《中國哲學史》課。

  牟老師講課也十分精采,但他的精采處跟唐老師的不一樣。我覺得唐老師是道德兼性情中人,他的話常像一道冷冷的強光,直透聽者理智的深淵,使聽者豁然大悟。

  由於唐老師肩負大學部教務長一職,又在研究所任教,所以他在大學部所開的課遠較牟老師為少,又因我所主修的中文系必修科的上課時間問題,到三年級時我不能聽唐老師的課,卻旁聽了牟老師的《宋明理學》和《道家哲學》。

  我升四年級時,牟老師忽然轉了去香港大學任教,唐考似乎又開了《中國哲學史》課,可惜我因某種原因,不能以哲學為副修而以歷史為副修;同時功課實在太忙了:既要應付畢業試,又要應付統一文憑試的五個主修科目和兩個副修科目,已無暇聆聽唐教師的哲語慧言了。

  本以為從此沒機會再聽到唐老師的課了,不料二年級為了取得香港政府承認的學士學位,居然再回新亞重讀一年,好應考六個主修科目和三個副修科目試卷的學位試。歷史系的系主任規定我們這群不幸的(尤其是在一九六三年香港中文大學成立大學成立那年畢業的)、非因不及格而要多讀一年的重讀生得選修報考的科目;換言之,以前四年內我們修過的都不可以報考。而唐老師主報的哲學系則否,所以我一怒之下,改以哲學為副修了,一口氣選修了唐老師的《中國哲學史二》(魏晉至清的哲學史)和《宋明儒學》的要點不盡相同,我只好借了一位修過唐老師該科的師弟的筆記來並讀;明知唐老師雖年年講授同一科目,內容必有他新體驗的心得參入,也在所不計了。而這樣一來,我竟又有一年時間再浸沐在唐老師的化雨春風中,也可算是意外的大收穫。

  如果可能的話,我願常浸沐在唐老師的化雨春風之中,然而人生的機緣有數,福澤有限,我又怎可強求、怎可這樣不知足呢?我再畢業後,除了間中有暇回新亞參加校慶可見到他和師母外,每年必致聖誕賀卡祝賀他和師母平安、快樂,聊表一點懷念之意而已。去年一月,驚聞他和錢校長等九位新亞書院的董事因香港中文大學跟新亞書院創辦的教育理想不符毅然辭職,想他一定極為傷心了。若非萬不得已,他又怎肯棄新亞書院而不顧啊!十二月初,父親給我帶來了一封信,才知好幾十位唐老師的高足發起向同不欸和徵文,準備出版一本學術論文集來慶祝唐老師的七十大壽。我立即填寫了回條和支票寄去;至於學術論文,非淺陋的我所能作出,只好欠奉了。

  豈料事隔不過兩月,三弟便傳來了唐老師的噩耗,怎不教人欷歔難禁啊!情知人生聚散來去無常,還是因聚而喜、因散而悲、因來而樂、因去而哀,癡愚的我,終也不能超拔乎其外,真枉聽唐、牟二師兩年哲學課啊!……

  想到這堙A不禁舉目望向窗外的夜空,但見天上無星又無月,而維多利亞海港上煙霧迷蒙,已辦不出那兒是北角、那兒是中環、那兒是紅磡了,更不要說那可作香港表徵的爐峰啦!望著、望著,自己也仿佛墮在那濕濕冷冷的霧海中了。……

              (一九七八年二月九日動筆,十二日脫稿于九龍牛頭角)
               (原載新亞生活第五卷第七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