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君毅先生與鵝湖
              程兆熊
(一)
  朱陸與鵝湖,大家都知道,但唐先生與鵝湖,是極少人知道的。
  我在驚聞唐教授君毅先生不幸的消息之後,立即寫了一篇悼唐君毅教授並兼論其“生命存在心靈九境”一文,隨後又作這樣一幅挽聯:

   “萬世應知心靈九境;
     一生總念花果飄零。

  正寫好了,又接到王邦雄、曾昭旭兩先生來信,說是我與唐先生交久,要我寫一篇“唐先生與鵝湖”的文章,我當即覆電應允。因為這樣一篇文章,是應該要寫的,我豈能不言?

  當我離開鵝湖後,我幾乎是日夜想念鵝湖。我除了寫一些懷念詩詞外,終於後兩年應當時人生雜誌之請,寫了一本“憶鵝湖”的書,而唐先生在那時也寫了一篇懷鄉記。隨後不久,唐先生更寫了“中國文化的花果飄零”一書和“中國文化的精神價值”一巨著(此書先寫)。在我那一本於近三十年前所寫的憶鵝湖中,我曾寫道:

“鵝湖在以前,所有的讀書人,更知道,因為自從朱陸鵝湖之會以後,鵝湖書院已成了天下四大書院之一,而在中國學術史上,更確切地形成了朱陸兩大學派,影響了約一千年。”

  我又在那憶鵝湖一本書中寫著“鵝湖書院可以重振嗎?”的一節,上面會記載著:

……我會不顧學校同事和地方人士的反對,斷然接納了當代哲人牟宗三先生的建議,重振鵝湖書院旗鼓,並由其和朋友親草了一篇鵝湖書院緣起的大文章,認定儒家不同於耶,不同於釋,六藝之教,仍是人群組織之教。並認定孔孟荀董為儒家的第一期,程朱陸王為儒家的第二期,現時則應到達了儒家的第三期。這第三期的儒家運動,會有更重大和全新的使命及任務。鵝湖書院教授復興的辦法,也由他們親自訂下來了。我不能贊一辭地全般採用。我又會屢次三番地迎接著當代哲人唐君毅先生由太湖來鵝湖,終於他在一個暑假內到來了鵝湖。……”

  這是唐先鋒一第一次來鵝湖。及今思之,這也是唐先生最後一次到達鵝湖。

(二)
  唐先生到達鵝湖,確使那時候的鵝湖,為之一振,而鵝湖書院,也幾乎重振。
  鵝湖原本是一個小地方,又是一個目前甚為偏僻的地方。那是在江西省一個小縣的鄉間,即是江西鉛山縣北十五華里處,距浙贛鐵路旁的上饒縣有七十多華里,由上饒只可乘汽車到石溪。石溪又在鵝湖之北,不論由石溪或由鉛山縣城到鵝湖,都要步行十五華里。唐先生那時由江蘇省無錫縣太湖邊的江南大學來鵝湖,是乘火車經上海、杭州,先到上饒,再由我親去接到鵝湖。唐先生一到鵝湖,就問湖在那堙H我說:“湖在山上,那是山頂有湖。湖中在東音時由龔 陷士養著鵝,但從群鵝飛上天後,就只在唐大義禪師時回來一次,於今已是看不到鵝了。”唐先鋒一那時足痛,又未通知我爬登高山,他只能藏在我那虎山頭的住家堙A足足住了一個暑假。那虎山是在鵝湖書院,後面的一座小山,山頭弄平了做校長公館,從那虎山頭到達鵝湖書院的石級上,我的五個小孩(還有一個小孩未出世)上上下下,竟都像飛毛腿,可是唐先生卻因為石級的上上下下不便,索性坐在房堙A“文思安安”地寫著他的“社會文化與道德理性”的一巨著,任香煙頭燒毀著我的地板。我夫婦住在他住房之旁。他每說從未看見我忿厲之容,可是我卻每每聽到他在夢中喊著“天呀,天呀”之聲。他一早起來,非常欣賞鵝湖的黎明。我記得印度吠陀經(Veda)會記載著:“一切知,具足於黎明中的清醒。”對於唐先生,鵝湖的黎明會帶回了一個甚麼時代呢?我會自問著。旋又自答道:“要知自一位要根本看不起時代的人看來,會帶回了一個甚麼時代,都是無關緊要的!”以前鵝湖有一位德延禪師,人家問他說:“如何是鵝湖境?”他即道:“一弘湖水春來綠,數雙仙鵝天外歸。”就唐先生而論,“湖水春來綠”,他是始終沒有看到;但就鵝湖而論,唐先生卻像“天鵝天外歸”。那時候,鵝湖外面的風景是一天一天的緊起來,局面是愈來愈變得不很好了。在波浪中間的朋友們,也每每羡慕著我們住在那鵝湖的深山堙C那時候,距大陸淪陷,還不到兩年,那時我也利用了那年的暑假,草了一本“農業與時代”的書,而牟先生更 寫一本想挽救當時危機的著作。我在憶鵝湖書中,會記載著:“只可惜除了我這不三不四的小書以外,他們的心血之作,都還只能藏之名山……”我們總不斷地問著:鵝湖書院真可以生振嗎?

(三)
  關於鵝湖書院的重振,我個人最有感於許魯齊斥士人治生產之言。因此我在鵝湖書院內,初辦信江農業專科學校,隨後又擴充為農學院,並為國防部代辦了兩班青年軍屯墾職業訓練。那時候鵝湖書院內,文武學生已超過了一千餘人,較之朱陸鵝湖之會時只有數十人,確實是多了近百倍。我當時設想:在那堶Y更能配合鵝湖書際的重振,則西漢以來的耕讀以來的耕讀之風,就不難重現於今日,這對目前的時代,不就是“黎明中光的清醒”了嗎?

  唐先生在我所辦的農校講演,亦就是在鵝湖書院講學。我要求全校的師生們都去了聽他講著孔子、耶穌、釋迦牟尼和蘇格拉底,讓他們了然於學農者的精神會別有所在。“多識鳥獸草木之名”和一草一木所象徵的意義,皆足以認取天地之心。在他講演時,我也參加聽講,我因此更發著鵝湖的幽思,我根據他的一些話的大意,寫著如次之句,當作他的講演紀錄:

    鵝湖發幽思,俯仰觀寰宇;天地固有窮,我思猶如縷。
    我今何所思?我今何所與?我思與古人,能將日月比。
    釋迦與耶穌,希哲與孔子,一生只一念,從容以就死!
    慈悲複慈悲,愛人如愛已;知已之無知,忠恕而已矣!
    民族與國家,文化與歷史,繼往與開來,所期蓋如此。
    所患求諸人,所貴識其體;大行既不加,窮居何能已?
    誰雲朱陸輩,坐因窮山堙H長松何青青,其下清風起。
    風起固徐徐,風行幾萬里;萬里猶風行,風行海之隅。
    明月出海中,蛟龍沈海底;風吹蛟龍動,先動我衣履。
    舉目望八荒,神州有奇址;其上有仙山,山中有蘭芷。
    為問世上人,何以未之取?靈氣之所鍾,至善之所止。
    中心之所藏,素以為至美。湖水春來綠,湖鵝彌足喜;
    欲窮鵝湖境,須至水中沚。此意不能言,此心天所啟。
    我今在鵝湖,以山為案幾;幽思泉石中,易簡得其理!

  有些師生暑期回家,都以未能聽到唐先生的言論和盾到唐先生的風采,感到遺憾。於是我便請唐先生擔任我校的訓導主任,這頗有些像鵝湖書院的山長。這是唐先生和我同事的第二次.第一次是在我未赴歐洲以前,那時我在南京辦了一個國際譯報,唐先生則在他的四川瀘洲宜實的老家中,我們沒有見過面,但因為友人許思園先生的推薦,我即打電報給他,請他出川,擔任副刊編輯,副刊各一“小國際”。他欣然萬里來金陵。至於在新亞書院的聚首,那便是第三次同事了。

  暑期過了不久,唐先生因為擔任了江南大學的教務長,種種原因,不能不去。他離去鵝湖後,我特請他的妹夫王先生代理訓導處處務。有的同事和同學,也頗感到這樣的掛名,不很妥善,於是我便慨然歎道:“朱陸的心, 可以自南宋到達今日,難道唐先生的精神就不能由太湖通到鵝湖麼?”於是他們也對我笑一笑,接受我的辦法。這些事,我在憶鵝湖一書中,都會記載。

(四)
  那時候長江以北的戰事,越來越不好,唐先生回去無錫,回去太湖之濱,我緊念著,而對熊十力老先生在杭州,我更緊念著,熊老先生未去廣州之前,我也會迎他安住於鵝湖,讓名山生色,但他終於去了廣州。有一次,唐先生還找算代我邀當代最大的史學家錢賓四先生同來鵝湖,那時錢先生是江南大學的文學院長,而我那位朋友許思園先生則任江南大學的研究所長,他幾乎是大學的重心,另外一位農學院院長韓先生,原在我校任主任。他是易希陶先生去主持台大昆蟲系以後,才別鵝湖,隨後又去太湖。那時候,鵝湖也像喜歡得容光煥發,真好像千載之後,又一次朱陸之會,行將到來。至於我呢,我在內心深處,總是感謝天地,我總覺得鵝湖之心是朱陸之心,朱陸之心是師友之心,而師友之心又是鵝湖之心。遙遙此心,殷殷此志,綿綿此念,默默此情,不能容已,不能容已。只可惜他們沒有到來之前,大局就更不妙了,但也因為如此,我們以後到了香港,便更有了香江之聚,並有了新亞書院,這在我所寫的香江之聚一文中,已會敘述。

  唐先生喜哲學,也喜詩,他在鵝湖時,行坐之際,每每口中念詩,但極少作詩。就我所知,似乎只在重慶歌樂山時,和我作了一首詩。此詩我已不復記憶,而他亦似早已忘卻。他真正是一代哲人,但我在鵝湖則常為詩,其中有一句“吾友能言天外天”,就是指他。他有一天性,那就是:事若未了,總不放下。他在鵝湖,為了完成他的書,總是坐在房中,竟未放下寫作,來暢遊鵝湖。

  時到今日,如何是境中人?我更不能答。但就唐先生與鵝湖而言,我卻可以舉出朱陸鵝湖唱和詩中象山的一句詩來說:那就是‘斯人千古不磨心’。

  唐先生病危時,特囑書局將其最後判教之作“生命存在與心靈九境”親見送來我家。又在臨逝前唾其夫人寄予一張農曆賀年片給我夫婦,當時我滿以為他的病情轉好,竟不料第二日就在報上看到他在香港逝世噩耗,這對鵝湖而言,真又像是“仙鵝天上去”,寫至此,我只能以如下一詩,來結束此文:

“一生花果飄零意,萬古心靈九境觀;判教原為興大教,呼天不免淚辛酸!”
                      (原載明報月刊第十三卷第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