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重如山,粉身難報
            ——哭君毅師——
              翟志成

  二月六日晚由三藩市寓所返回柏克萊的宿舍,泡一杯清茶,削一個蛇果,打算在受用後便開夜車重讀君毅師的《原性篇》。明天,在杜維明教授課堂上的討論,可能派得上用場。就在這時,同屋的程君走了進來,臉色凝重:“告訴你一個不幸的消息,唐君毅先生逝世了!”

  胸膛突然被人用十二磅大錘猛敲一記,手中的刀和削了一半的蛇果一齊掉了下來。四周的夜空,就像兩吧黑色的巨手,緊緊地控著我的喉嚨,使我簡直不能呼吸。好半天,我才喘過氣來:“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急急地爭辯:前四天色才收到趙致華先生一月廿七日由新亞研究所寄來的信,告訴我君毅師的健康保持穩定,且最近曾到醫院檢查,結果尚稱滿意,就在前天,我還收到君毅師簽名在一月三十一日寄出的賀年卡殷殷勉勵我要“努力崇明德,時時愛景光。”他怎麼會,又怎麼可能一下子就去了呢?為了說服程君,我氣急敗壞地把信件都翻出來作證。

  我這種固搪的和決不肯相信的態度。使程君的口氣有點軟化了:“這消息只是一個朋友在讀報後告訴我的,也最可能不是真的。”當然不是真的!這種道德途說的東西,又怎麼可能是真呢?

  強烈的感情才剛剛開始緩和,理智——這可憎可惡的東西,又乘機偷偷的爬了上來:既然是讀報得來的消息,說不定……也有……真的可能!

  陰影開始擴大,嚇得我不敢再生細想。然而理智卻又在後面壓迫著我,不許我不去細想。“今天太晚了,明天一早,你可以搖個電話去問問杜教授。”程君在旁建議。

  對,應該去問問杜維明先生,不過不是明天,而是現在。我立刻找出杜先生府上的電話號碼,一邊撥一邊想:深夜擾人,當然十分失禮,然而事急從權,想杜先生也一定會原諒我的。

  電話接聽的是杜先生的公子,說杜先生不在家。於是我決意打長途電話到唐師的府上問個清楚,我先打電話到香港查明了唐師府上的電話號碼,再通知美國的接線生,我要請唐先生親自電話。

  都,都的接線聲從聽筒傳出,我聽到了自己沈重而迫速的喘息,卜蔔跳的心也幾乎躍出喉嚨之外,手心中的一陣陣冷汗把電話的聽筒柄弄得滑膩膩的不易把握。然而即使是驚懼,即使是緊張,我的心依舊充滿了盼望。我盼能在聽筒中聽到君毅師熟悉而慈祥的四川口音,好讓我能乘機向他老人家拜年,祝他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接線的時間,一共也不過幾秒鐘。但對於我,短短的幾秒鐘就好象是幾個世紀那麼久。電話終於接通了,聽筒中傳出一個年輕女子的噪音,用漂亮的英文問美國的接線生:是不是可以由唐先生的家人代接電話。

  我的心開始發毛,腿也突然軟棉棉的難以站穩,但我還不死心,我十分固執地告訴美國的接線生,我有要事一定要和唐先生本人親談。聽筒中又傳出那女子的口音:“我是唐先生的女兒,我父親已去世了,有什麼要事,是不是可以告訴我?”

  有如當頭吃了一記悶棍,眼冒金星,天昏地黑。剛才還在狂跳的心,立刻變成了灌滿銅的秤錘,一直往無底的深淵中下沈!下沈!

  我已經記不清和唐師的女公子說了些什麼,我只知道我在當時是多麼的語無倫次而又夾纏不清,我好象只是重重復覆地在爭辯,在抗議:我在前天才收到唐先生寄來的賀卡,今天早上我還寄了一封信給他,他怎麼可能,怎麼會這麼快就去了呢?
電話中傳出了趙致華先生熟悉的聲音,他到底說了些什麼,我連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我還是在繼續著我的爭辯和抗議:這怎麼可能,怎麼會……當時我似乎拼命地要去抓住一些江西,企圖因此而否認,甚至改變唐師已經去世了這一既可怕又可憎的事實。這種毫無理性的愚執,就如一個快要沒頂的人,死命地去抓緊一根稻草。

  電話中傳來師母的帶哭聲音。哭聲撲殺了我的最後努力和掙扎。唐師——真的去了,夜空中彌漫著的輩痛絕望,突然沈重起來,凝成了有形的實質,沒頭沒腦地把我完全淹沒了,趙致華先生的聲音又從聽筒中傳來,是那麼的遙遠,那麼的陌生,依衡在說將有一個什麼紀念特輯,要我寫一點文章。

  我哪媮棬鉏g什麼文章?當時我那從骨髓滲出的陣陣絞痛,就如同被孫悟空鑽進了肚皮,任他在那兒打翻筋斗,打秋千,把我的五臟六腑都一寸寸地揉爛扯碎。我只想哭,想跳到空中,捶胸頓足,放聲嚎哭。

  我死命忍著眼淚,我不能哭,至少在程君的面前我不能哭。眼淚救不活君毅師;一個大男人,當著別人的面哭哭啼啼,讓人家指指點點:“看!這就是唐先生教出來的學生”。君毅師天上有知,也會覺得丟臉。然而我眼球上的淚花卻愈積愈重,鼻子也愈來愈酸,終於哇的一聲,涕淚交流,我無法不掩著臉哭出聲來。

  我走出宿舍,在街道上亂走,失魂落魄。夜已深,街道上連一個行人也沒有。我哭,天也哭,淚珠和雨水順著肋幫嘩嘩地流下。反正沒有人看見,沒有人笑話,痛哭失聲又為什麼不可以?大約是橫過馬路時忘了看紅綠燈,記不清有多少次,爭馳著的汽車突然在我身邊急剎,脾氣大的司機,還會把頭伸出車外,用下流的美國髒話在亂叫亂罵。這些叫薇瓣ㄞ鄖洇琲熔茩M興奮,因為我的整個靈魂,已被劇痛刻蝕得麻木不仁了。我眼前像走馬燈般迴旋著的,都是唐師的慈顏,唐師的笑貌,唐師講學時的汗珠,以及唐師擦了火柴,卻還要繼續講書,一直火快要燒到手指頭時,才開始點煙的情景。

  唐師的大名,我很早就聽過了。在投考新亞研究所時,蔡師俊光推薦我的信,就是寫給唐師的。但一直到了一九七三年秋天,在農圃道新亞書院的圓亭下召開的迎新會上,我才第一次見到這個中國哲學界的一代宗師。當時記得是研究所的註冊主任趙致華先生把我領到一個略略有點發福的北方人面前,微笑著說:“這就是翟志成,大陸的紅衛兵,徐先生在國文試卷上批了一個一百分的學生。”我的視線,飛快地掠過他胸前挂著的小紙卡,上面寫著:所長唐君毅。

  唐師親切地和我握手,把我拉到圓亭下的石凳上坐了下來。一直到了這時,我才有機會仔細端詳這個學術界的巨人:斑白的頭髮,寬廣的前額,國字的臉龐,大而圓的眼睛,透過回要高直鼻梁的眼鏡,放射出詳和的光。

  唐師開始問我的志趣以及讀過的書,當他知道我曾在馬列的學說及唯物辯證法用過一些粗淺的功夫,便向我分析馬列主義的偏頗性和唯物辯證法的局限性。那些我過去曾想破了腦袋也弄不清楚的一些問題,他只用三言兩語,便能把整個問題講得一清二楚。一些封我似乎是沒有什麼可說的問題,他也能翻十個八個不同層次,講出一番非常精彩而深刻的大道理。他分析問題,有時又像剝筍,把表皮一層層地剝開,一直帶引著我走進問題的內核。我以前一直以為,當代中國的問題,是馬列主義能不能在中國真正落實的問題;我也曾天真地相信,掌握了唯物辯證法,就等於手中有了一柄無堅不摧的大斧頭,大可以無往而不利了。因而在開始時我聽到唐師批評馬列主義與唯物辯證法,心中真有些抵觸和不服氣。然而這些抵觸和不服,在唐師充滿機鋒的論辯和解剖中,很快就雲散煙消了,我開始相信:唯物辯證法,其實只是一種比較次級的和粗糙的工具,而馬列主義更不是什麼萬靈萬驗的妙藥靈丹。更解決中國現在的和將來的問題,唯一的辦法,是回到中國文化的源頭上來。

  像迷途的人突照看見了路標,像瞎子突然看到了光,唐師在圓亭下給我上的第一課,就如在我眼前展出現一幅新世紀的藍圖。

  我自少就是一個“死牛一邊頸”的人。經過了文革的熏陶,我對於權威,挑戰和反叛的意識又大於崇敬的意識。除非真的令我口服心服,否則,要改變我的思想,任何權威都不行,天王老子也不行。在大陸我也著實到過好些地方,有智慧有學問的人,初見面就能改變我的思想,令我口服心服的人物,唐師是第一人。

  在研究所,除了唐師外,我在後來又親炙了兩個最令我口服心服的老師——複觀師和宗三師。新亞研究所實行的是導師制。這種制度。其實是繼承了宋明書院講學的優良傳統。它的最大特點,就是要求導師以身作則,對學生的道德和品格的存養,負起更大的責任,而不能僅以時下的純粹知識傳授為滿足。這麼一來,新亞研究所中的師生關係,有點不同于現代大學中的教授和學生的關係,而近似于孔門中的師徒關係:研究所的導師,是一身兼有學生的學問和道德的引路人的雙重身份的。

  我的論文導師是複觀師。君毅師雖然不負責指導我的論文,但他對我的學業和修德的關懷,實在不在他親自指導的學生之下。現在回想起來,君毅師對我的特點關懷,可能是由於我太笨和太沒有出息。我的同屆同學,大都能在外面找到教職。我一方面是沒有弄到教職的本事,一方面又拿到研究所的獎學金,剛剛好夠吃飯,也就懶得往外亂跑,於是便一天到晚都泡在研究所中。唐師也每天回研究所視事。他經常要巡視各研究生的研究室,有時在佑大的一間研究所中,就只看見我這一個學生。宗三師喜歡找人聊天,他不嫌我不學無術,時時和我閒談;唐師巡視經過,有時也會加入。我有幸侍坐一旁,聆聽到這兩位當代中國最偉大的哲學家充滿智慧的對白,雖然不參完全聽懂,但也如孫行者偷喝了王母娘娘的仙酒,真個如癡如醉。

  唐師有時也會到我的研究室和我談話,我有什麼問題,無論是生活上的,思想上的,或是學問上的,便會敲他的辦公室的門。繁發我扈門,唐師無論怎樣忙,都會放下手中的工作,首先解決我的問題。無論是與學生談話,或是在講課,唐師都例不見客,不接電話,也不許任何人打擾。他是那麼專注,簡直是以整個精神和生命完全地投入。同學們有時甚至會覺得,站在面前的不是唐師,而是孔子、孟子、朱子、王陽明等先捐款親自站出來現身說法。師生們一道在先哲的聖殿堶葭鴃A忘了疲倦,忘了外在的客觀世界,當然更忘了時間。唐師講課,沒有一次不大大超出了規定的時間。這時最苦惱與最尷尬的,便要數貴叔了。只見他每隔五分鐘十分鐘,就要悄悄地推開教室的門,把頭從門縫中伸了進來,呆呆地望著唐師,想開口說,又不敢說,終於又把頭縮了回去,悄悄的又再把門掩好。貴叔是我們的前輩師兄,想開口叫麥仲貴,待隨唐師時間最久,才三十出頭,便已出版了好幾本極有份量的中國哲學專書。他對唐師的敬畏,不是我們這些新入門的師弟所能想象的。唐師年事已高,視力又很不好;貴叔受了師母的委託,負責唐師在研究所時的安全。每當唐師到應該回家的時候還未回到家,師母一焦急,便要打電話追回貴叔,於是貴叔便奉了師母之命,來請唐師起回回家。但他一進門,懾于唐師講學時森嚴氣象,溜到辰邊的話又被逼回肚子堨h了。有一天,在貴叔第八次推門時,唐師才發現了他,問他有什麼事?那時貴叔的神態,就如一個逃學的小學生被先生當街捉住;只見他漲紅了臉,結結巴巴地說:“師母……來很多……電電話……請請老師……下下課。”唐老師看了看表,十二點五十五分鐘,比原來規定的授課時間,多講了五十五分鐘。

  幾乎沒有人不知道君毅師對中國文化所作出的偉大貢獻,但很少人會知道,唐師為了培育中國文化的新血,付出了多麼巨大的勞動。唐師在學生的眼中,簡直就是一間活的哲學圖書館。古今中外哲學上的各家各派的源流及其長短得失,唐師都純熟得如自己手心的掌紋。哲學系的同學,每有不明之處,就去拍唐師的門,懶一點的人便把找唐師代替了下圖書館。記得劉楚華師姐開始動手寫她的碩士論文時,幾乎每寫好一頁,就拿去請唐師修改,然後才再寫另一頁。我留在研究所的時間最多,偏偏又多古怪精靈的問題,給唐師帶來的麻煩和不便,當然又多於他直接指導的學生。記不清有多少粢 了解答我的問題,唐師把吃中飯的時間也忘了,累得貴叔老在門外探頭探腦。但有兩次“誤點”我是永遠不會忘記的,一次是我不明白孔子何以會有“極高明”的學問,依我理解,孔門之學,一切皆切實平易,僅止於“道中庸”而已。另一次我是從反映論的觀點出發,決不肯相信在宇宙中有先驗之理存的可能性。當唐師把問題解答完,我走出他的辦公室,才發現趕來催駕的師母,就站在辦公室的門外。

  唐師是研究所的所長,有很多日常的行政事務需要親自處理。特別是一九七四年新亞研究所退出中文大學以後和後來反對中大改制的運動的開展,為新亞研究所的繼續生存,為了新亞精神的保存,唐師以“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大無畏氣概,勇敢地迎上了這一場大博鬥,本來已經十分繁重的行政事務就變得更繁重了,然而就在這最吃緊的關頭,他還擠出時間來讀書,著述,特別是指導學生。他把自己全部時間和精力,毫無保留地奉獻給中國文化的存亡續絕,完全忘記了自己的高齡和自己的健康。研究所的前輩師兄,痛惜老師的身體,偷偷地埋怨唐師不該對學生有求必應,累壞了自己又寵壞了學生。於是,有一段時間,我沒有再去拍唐師的門。唐師很奇怪,叫了我到他的辦公室,問我是不是沒有用功念書,否則怎會突然不來問問題。我不敢撒謊,只好說我不願意因發問而加重他的負擔。唐師說他其實並不累。並責備我不該有問題不去找他。他認為我這種做法,第一是對自己不負責,第二是做成了老師的失職。唐師還告訴我他早就準備好,隨時用他的生命,去殉他的道,勞累一點,更不算什麼。

  就在這段最忙的時候,唐師寫成了《中國哲學原論》的《導論篇》、《原道篇》、《原性篇》和《原教篇》。這部長達數百萬言的巨著,是中國哲學史上第一塊劃時代的豐碑。我想,在中外古今的所有哲學大量巾,只有唐師一天,才能有如此高的學養,如此寬廣的胸懷和如此寵大的氣魄,有系統地把中國由先秦到明清的聖哲先賢思想中的所有精彩部份,共冶於一爐,再從中發揮引申,提煉出既來源於先哲但又優於先哲的宏大思想體系。我來美兩年半,多少也讀過一些西方的中國思想史家的專書或論文,有時我覺得洋學者們用整整一本書,或幾篇研究論文才能闡明的思想,往往還不及唐師書中的一頁。

  我永遠不會忘記那些在唐師辦公室中渡過許多個上午,往往是旭日臨窗,紅光滿室,我推門而入,唐師總會放下他卑鄙那枝橫掃千軍的勁筆,或者是放下《中國哲學原論》的校樣,展顏一笑,滿室都是和熙的春風。唐師不僅關懷我,那些發表在報刊上的極其幼稚的遊戲文字,他也要一一找來閱讀,幫著我分析好的地方在哪里,不足的地方又在哪里,有什麼屬於思想傾向的東西需要格外注意……李璜先生讀了我在《中華月報》的一篇文章,告訴唐師說我的文章寫得還算尖鏡。唐師便和我分析:尖銳不能無偏,而我最大的毛病,是過於偏激。所以,“尖銳”這兩字,用來形容別人的文章上,可能是讚語,而用在我的文章上便要引起警惕了。我很喜歡寫一些反映在大陸時的切身體會和所見的真人真事的文章,唐師總是首先肯定這些文章,然後再勉勵我:不要僅以寫這類的文章為滿足,而應該更上一層樓,站在理論上的高度去批判,去分析,去總結這些事實和現象。唐師說:更上一層樓就要用功讀書,努力把興趣轉到學術研究的範圍堥荂C……唐師如果把花在我身上的時間和心血用來寫書,憑他那種下筆萬言,一揮而就的著作速度,起碼也能多寫成一本書。唐師栽培我,是希望我能成材。我對自己能否成材一事,老實說是沒有什麼信心。進一萬步,即使僥倖愚蠢又固執的人,窮一生精力,又怎能補償唐師為我而少寫了一本書的損失?又怎能補償少了唐師一本書而造成中國文化的無可估量的損失?

  唐師晚年的心境,是很有點寂寞和悲涼。記得一次,他巡視研究所後,走進我的研究室小坐。我看見他的臉色很不愉快,不用說,整個研究所又只走剩我一個學生。他歎了口氣,突然很認真的問我:“有什麼辦法能使同學們都坐下來讀書?”他的問題我實在不能回答。我能有什麼辦法?如果我是有辦法的人,也未必會每天泡在研究所。沈默了好一會,他告訴我:光靠一個人不能造就一個時代的風氣,孔子、孟子、朱子、王陽明所以能影響一個大時代,有兩個條件是必不可少的,那就是除了先要有好的先生,然後還要有好的學生。他又說:現在努力做學問的只有牟師徐師和他這幾個老人,還有嚴師和全所這幾個中年人;青年一代的學者,肯腳踏實地用功做學問的,真是鳳毛麟角了。他突然又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我從前很喜歡提拔和引薦學生,特別那些有潛質而天份高的學生到大學和中學擔任高薪的教職,我原來以為只要生活環境改善,沒有了柴米之憂,就能使他們安下心來做學問了。現在證明是我錯了,玩物可以喪志,舒適的生活來得太晚報民能令人不肯再做學問!”

  西狩獲麟時孔夫子的沈重歎息,二千多年後,在唐師的落漠中,我分明又再次聽到了。在宗三師的落落寡歡中,我也曾聽過這種歎息:“人真不該離開自己的祖國啊!根離了土便不能活,人離國,便同根離了土,說話又怎麼會再有人聽!”

  只問耕耘,不問收穫,其情可憫,其志可佩,唐、牟、徐諸師,不就是這種中國文化的躬耕者麼!然而年復一年,只有耕耘,沒有或僅有少得可憐的收穫,就連聖人的也不免於歎息命運蒼涼。

  唐師對我的生活也同樣關懷。由於香港的物價一天比一天貴,到一九七四年,我那份在一九七三年原來僅夠吃飯的獎學金,也開始變得不足夠了。為了使我不至於餓著肚子念書,由於徐師提出,唐師親自批准免去了然一九七四——七五年度的全年學費。後來我才知道,唐師作出這決定時,正是研究所的經濟來源因退出中文大學而被切斷,新的資源在當時又尚未找到的時候,是研究所經濟上最困難的時候。

  司馬長風的文章,我談不上有什麼印象。但他的一句話,我至今還能記得。他說:“馬列主義毒害了我二十年。”這句話,曾引起過我的強烈共鳴。年幼時學的東西一輩子也難以磨去,先入的觀念又總是會在靈魂中當家作主;在大陸廿年的思想訓練,使我的意識形態和思考模式,基本上沒有逸出馬列教條的籠罩。
每當我讀唐師的以及一切有關性命天理之學,頭腦中的孽障立刻會自動地發生一種抗拒和否定的排斥力。我有時甚至對唐師的書坐足一整天,連一頁也沒能讀進去。往往是當面和唐師談時,頭腦是開放的,他講的道理或可以接受,回來後再看書,頭腦又搞糊塗了,書中的道理又變得難以接納了。有一次我實在絕望了,我把書一丟,沮喪地告訴唐師:我一輩子也不能領悟他的學問。當時我已在心理上準備好要挨唐師一頓痛薄C誰知唐師並沒有生氣,他拍拍我的背,溫和地安慰我:“不要著急,慢慢來嘛,我相信你是一定能學會的!”他接著解釋:我能如此坦白地把心中的感受說出來,這就是“誠”,能“誠”而後能“敬”,能“敬”而後能“學”。一個人,既誠敬,又好學,天下就沒有事不可以學會。他進一步解釋:孔夫子的心,聳的心,我的心,其實是完全一樣的,內中的道理,也是一樣的。我不能理解他的學問,是因為我的心被舊日的意見和執著所包圍。我在他的面前,由於有著一份“誠敬”,又不能虛心去學,心中便又為舊日的意見和執著所蒙敝了。他說,只要我無論在或不在他的面前,都能把“誠敬”與“好學”之心持之以琚A久而久之,便能盡去舊日的偏頗和迂執,發明本心。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到了那時候,我就不僅能理解他的學問,而且古今中外的聖人之學和聖人之心,也一樣可以觸類旁通。……

  唐師的話,我在當時還不能完全聽懂。但他的祥和,他的期許,給我再試一試的信心和勇氣。我慢慢讀完了唐師的大部份著作。這讀書的過程,其實也就是脫胎換骨,變化氣質的過程。這種自我修養,自我完成的過程,當然會是一帆風順的,其中有逆流,有波折,有停滯,甚至有反復。一千多個百折千難,一步一個血印的日子過去了,近日,我漸漸覺得自己的心開始向唐師的心靠近,我實在壓抑不住心中的興奮,寫了一封長信向唐師報告我的新收穫。我想,如果唐師能讀到這封信,心中將是多麼的欣慰啊!誰想到,誰想到,我的信早上才寄出,晚上就傳來噩耗。唐師——他老人家竟來不及考察他在我身上辛勤耕耘的成果,這麼突然,這麼快就永遠離開了我呢!

  唐師對我,也有嚴厲的時候。我對衣冠一直漫不在意,在大陸時又慣於光著膀子四處亂走,進了研究所之後,積習難改,天氣熱時,我在研究室讀書,十有八九也會赤膊上陣。讀書時為思慮所苦,我便會一邊蹁步一邊思索,時時不知不覺上身沒有衣服便蹁出了研究室。有一次在研究所的辦公室中,唐師看見我裸著上身在和洪名俠先生談話,便有點不高興,吩咐我穿好衣服再到他的辦公室。我到了他的辦公室後,他並沒有像平日那樣讓我坐下來,我只好站著受教。他說:“拘於小節固然不好,完全不問小節也不行。過拘小節難見大道,完全不問小節便易於流於狂妄。你平時一副不修邊幅的樣子,我已經不說什麼。現在你索性連邊幅也不要了,這像什麼話?”

  又有一次,我以“論思想所以能超越階級”為題,寫了一篇三千字的文章,作為學期中的研究報告,交給了唐師。我在報刊上寫慣了急就章,因而每每把作文看得過於輕易,那篇研究報告,我一共也不過花了三小時寫了那篇報告,唐師一連罵了我三次,有一次還是當著大學部的同學的面前。他數說道:“你完完全全沒有用功,也沒有用心要把報告寫好,你的學習態度,真令我失望!”唐師申斥我時,似乎動了感情,他那種凝重的神情和嚴重的語氣,是我從來沒有見過和聽過的。我覺得他除了生氣,還有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沈痛之情,溢出言表之外,這實在要比把我吊起來鞭打一頓還令我難受。直到那時,我才明白了前輩師兄們,為什麼對唐師這麼敬畏了。

  研究報告發了回來,唐師在上面批了個B十。上唐師的課。B十其實已算是不壞的成績,拿B或B以下的成績來,也還大有人在。我以為一定是唐師把分數弄錯了,便去謁見他。他說:“我沒有弄錯,你的報告中有一些很新的思想,給B十是應該的。我不高興,是我認為你沒有盡力。你不該寫出B十水準的文章,而我對你的期望,也不是B十!”

  學期末我足足用了一個星期的時間,以《織緯綜論》為題,用文言寫成了一篇五千字的研究報告。唐師很高興,特別把我叫到他的辦公室。他稱讚了我的報告,並向我介紹了有關緯學研究的一大堆專書以及有成績的大陸和臺灣的學人。他希望我以後能有機會到臺灣去,向臺灣的緯學專家直接問學。報告發了回來,得到的成績是A十。

  一九七五年初,由於台大當局的再三再四懇旗,特別是臺灣各大專院校的同學雪片般的來信請求,唐師只得暫時放下研究所工作,到台大哲學系作短期講學。臨離港前夕,他突然要我安排一個時間,使他在離港前能替大地學社作一次演講。大地學社主要是由逃港的紅衛兵領袖組成的中國文化學習班,時時透過我向研究所借用教室,作為討論和交流中國文化學習心得的場所。他們的好學精神,得到了唐師、趙致華先生、以及研究所的其他導師們的同情。每次借教室也都順利。於是我乘機請求研究所的導師們給大地學社講一些課,複觀師和宗三師也都先後為大地學社作了演講。唐師也很高興地答應了替大地學社講學,我告訴大地學社的成員,在唐師赴台歸來之前,演講的事恐怕沒有希望了。誰知唐師一直惦記著這件事,為了滿足一群素不相識的大陸青年的求學願望,竟不惜在他最忙的時候還主動安排了這次講學。由於面對的聽憐b程度上很有參差,唐師便改用了幽默風趣的語言,通俗易懂的道理,把中國文化的精意發揮得淋漓盡致。唐師的演講,深深地吸引了和感動了那些曾親手破壞過中國文化的紅衛兵。演講一結束,他們就在唐師的啟發和誘導之下,紛紛爭著發言,表示了要重新認識和從頭學習中國文化的強烈願望。唐師高興極了。對以旁聽身份列席的研究所和中大的同學說:“論書本知識,大地社的社員比不上你們,但論實事上的磨練和人生的體驗,大地學社的社員又勝過你們。”接著,他對所有聽演講的全體青年說:“希望你們能取長補短,互相學習,共同進步。”

  當時的演講本來是有錄音的,但由於我不慎按錯了答錄機的按鈕,在接到王培光兄的紙條後,才急忙糾正,而唐師的演講已差不多過了一半。唐師對紅衛兵的精彩演講,因為我的疏忽,不能被整理出來,而在香港過十萬的逃亡青年,也失去了一個受聘教育的好機會,那盒記錄著唐師後部份講話的錄音帶,卻被我帶到美國,在一連幾次搬家之後,再也找不到了。現在回想起來,真是悔恨交加,深愧不該一時疏忽,把唐師為大陸青年講學的苦心,白白的辜負了。

  我畢業後的出路問題,唐師原已安排了我到臺灣繼續深造。後來因為我決意要到美國居留,臺灣也就終於沒能去成。來美後,我在三藩市一家船廠當焊工,薪金和美國大學的正式教授差不多,而又不必像美國的大學教授那樣,要面對數不清的學術上的挑戰和精神上的高壓。美國是一個典型的工商業社會,個人的成就完全是以能賺多少錢來衡量的。所以,船廠的工人階級,對大學堛滷訇癒A簡直是連一點敬意也沒有。我本來就是一個對功名沒有什麼野心而在生活上又極易滿足的人,於是便很有點以焊工生涯終老的打算。研究所的教師們對我的打算很不贊成,君毅師,複觀師都會來信,要我堅決地去念博士學位。一九七七年六月,我辭去了船廠的工,同年九月,入柏克萊加州大學攻讀歷史系的博士班。美國的親友以為我這種做法簡直是愚不可及,他們提出四點理由希望能說服我不要做傻事:第一,讀文科的時間很長;第二,讀完出來又幾乎不可能找到教職;第三,即使僥倖能找到教職,也很容易被解聘;第四,剛才道出的大學教授所能賺到的錢,遠遠少於船廠的焊工。我無法不承認他們的反對理由于情於勢都是無懈可擊,辭工讀書確是十分愚蠢。無而,世界往往是蠢人做成的,像唐師、徐師、牟師那種為了中國文化的存亡繼絕,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人。在世俗的眼中,只為衣食奔走,對中國的前途和中國文化,不負一點點責任的人麼?唐師、徐師待我恩重如山,我能報答他們的恩義,唯一的辦法,也只有為實踐他們的文化理想,有一分熱,發一分光。除此之外,我實在不知道再有別的辦法了。

  唐師知道我已回到學校念書,非常高興 ,並應我的請求,用龍飛鳳舞的行書,替我寫了兩幅字。其一是“世界無窮顧無盡,海天遼闊立多時”;另一是“有志者事竟成”。兩幅字在意義上顯然是互相關連的,而“有志者事竟成”又暗射了我的名字,唐師的鼓勵和期望之意,是十分明顯的。在他臨絕的前兩天,他還親筆在賀卡上寫下了“努力崇明德,時時愛景光”這兩句話,來策勵我修德向上。

  肺癌——這殺人不眨眼的惡魔,又欠下了人類的一筆新的血債。早在一九七六年末,我便已驚悉唐師被這只惡魔纏上了。當時我是多麼的悉苦憂急,和少棠兄一道唏噓吞聲,也不知有多少次了。一九七六年六月尾,複觀師來美講學,同時帶來了令人歡欣鼓舞的消息——唐師在改吃中藥以後,病情開始好轉了。不久,少棠兄又接到唐師的來信,說病情已被控制,如不再復發,便可無慮。我當時真是驚喜若狂,,以為這回總算皇天有眼,像唐師這種曠代大儒,其道德人格學問,正是中國文化的道統所在,天將不喪斯文也,肺癌其奈唐師何!其後在研究所師友們的來信中,儘是令人樂觀的消息。最近,聽說唐師的祝壽論文集,正在大張旗鼓地進行籌備工作……我想,像毛澤東這種瘋子,上帝也居然讓他活到八十多歲,我們的唐師,為什麼不應該活到一百歲,一百五十歲?我曾寄了一首詩給君毅師:“瞿塘峽口探深幽,岱獄崇巔接日頭。安得河清還劍閣,大心共逐嶺雲浮。”詩中的意思,是祝他老人家健康,長壽,親眼看到了暴秦覆亡,海晏河清的昌平世界的到來,好讓我能侍隨在側,追隨他老人家回到四川老家,一起尋幽探勝,共賞白雲……

  霹靂一聲,地裂天崩,一切美麗的希望皆為泡影。由於心理上完全沒有準備,我絕對沒有辦法接受這種殘酷的事實。在夜雨的街道上狂奔亂走,哀痛之情稍得宣泄之後,我又回到了自己的宿舍。想起了致華先生提到過那個《紀念特刊》,我強抑悲痛欲絕的心情,一揮筆,字和淚一起灑滿稿紙……為了紀念唐師,我一定要把這篇文章寫好,然而精神老是不能集中,巨大的苦痛又時時把思路咬斷……我實在再也寫不下去了。天將斫喪斯文,時也、命也,夫複何言!我詛咒,詛咒天地的不仁!杜維明教授曾以《中國文化的悲痛》,來形容唐師的逝世。老天啊老天,難道你真忍心要那有五千年歷史的中國文化,以悲劇作收場?

                    原載華僑日報《人文》一六八、一六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