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 在 心 懷
               梁燕城

  二月二日晨光初露之際,唐老師悄悄的撒手塵寰了!本來心中有很多話準備拜年時稟告老師,特別關乎近來如何在浸會學院努力發揚新亞的教育理想,以及青年學子們如何開始傾慕中國文化等事,希望與老師分享這份喜悅。可惜現在已人天永隔,俗語還休,只剩一片淒然。

  當日螅居噩夢中醒來,不知為何,忽念起唐老師,隨手執起哲學與文化月刊之方東美先生紀念專號,言方先生逝世之情況,內心突有一種不祥之感,覺唐老師若瀕於彌留之際,由於自己家中過去沒有電話,必較遲知道消息,而不能見老師最後一面,將成終生之憾。想不到心有此念頭時,已是唐老師溘然長逝之際。回想老師常言人之感通性,果然在冥冥中,人心靈自有感應存在,此非一般實證論與唯物論可解釋者也。

  二月三日清晨才接獲通知,整個人沈重起來,趕到老師家,見師母淚盈于眶,憶起老師當日坐于安樂椅上,暢談宇宙人生之事,歷歷在目,今境物依然,以惟老師已不在境中,不禁悲從中來,不可斷絕。記得七年前,自己仍是中學生,戰戰兢兢地寫第一封信給唐師,表示自少已愛想哲學問題,讀中國哲學原論及中國文化之精神價值等書,對老師之人格與學問十分響往,亦有不少問題欲就教于師;兩天後立刻獲得老師回信,言詞懇切,語言激勵,且願親自晤談。第一次見面於新亞書院哲學系,大約等了半小時,老師才講完課,然後認識,討論問題。老師諄諄善誘,處處表現愛護赤子之誠,且出口不能自休,燃點了香煙亦只拿在手中而忘記吸。乃發覺老師之博大深厚,如蒼天大海,不能見其際涯,一時茅塞頓開,眼前展現出無窮無盡的生命世界。

  於是七年來就在唐師教化下成長,直至月前最後一次見面,老師就坐在安樂椅上,談禮樂與自由的真義,而他亦在此椅上去世,今椅仍在面人已杳,天地亦似顯得空洞,唯老師之人格風範,卻充實地活在我們心靈中。

  十一時多離開唐師家,回到浸會學院,見辦公室門口貼上一紙曰:“悼念唐君毅老師。”原來同事中有一位新亞同學,雖讀物理,然亦深受唐師影響,由於當日不少浸會學生于報上閱得消息,輾轉相告而知,逐簡單地寫下這話,並把新亞學規一併貼在門上,勉勵同學勿忘教育理想與人格的意義。

  浸會學院在當天中午適逢“大專論壇”的演講會,我在會上宣佈這這噩訊,忽憶起老師在臺上演講的神情,以及自台返港之憔悴背影,一時感情激動,差點不能自已。最後我向同學念出新亞校歌,勉勵浸會學生,雖在“手空空,無一物,路遙遙,無止境”之境況下,當要“艱險我奮進,困乏我多情,千斤擔子兩肩挑”。同學皆靜默傾聽。隨後上課料與學生談及唐師與中國文化,然後一起肅立默哀,同學亦有淚下或泣不成聲者,蓋由唐師而感概於中國之苦難,文化之破碎,以及青年之失根也。

  今天中午再到老師家,見師相片,不禁在前默禱,願其靈魂得安息。坐下見孔子像,忽然心中一片寧靜光明,記得王陽明臨終時遺言:“此心光明,亦複何言。”老師樣貌一時變得通體透明,後面就是默默流行的天道。今老師已往何處,雖屬六合之外事,不能論究,然深信所衰敗者,必只為軀殼,所不朽者,則為其學問人格,以及自古至今,貫天貫地的中國文化精神。

                   ——二月五日深夜,淒迷天色——
                      原載鵝湖第三卷第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