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弔者的獨白
              伍 華

  靈堂上已經佈滿了挽聯花圈。當我趕到的時候已是早上十時,我實在沒有想到會遲到的,可能是這幾天來為寫挽聯事奔走,晚上又睡夢不寧,竟然在這天忘了早起。我肅穆地向靈前行三鞠躬禮,眼睛卻貪婪地去捕捉靈前遺照的印象,那照片我在前一天曾看了很久,生動得躍躍欲出,仿佛人仍活在那兒。這意外的驚喜卻給我哀頹的精神一絲明亮的安慰。我一直希望向師母要一張,供在我的房堙A通過他雍厚清明的形象背後,帶領我的精神往上超越。靈堂周圍挽聯已經很多,但仍不斷有人送來,只是最使我同感與激賞的,卻是就讀同班同學的一副:“蒼昊何心慳一老,童蒙重足泣歧途。”唐師只教了我們半年,雖然沈屙附身,依然風雨不改,屢勸無效;喘著氣,蹣跚地步上五層階梯,我常為此感到心疼,然而唐師猶自常忘了他的疾病,本來微弱的聲音會變成高揚,他急促的說著,唯恐沒有時間說完,有時聲音竟與喘息混在一起,但是我們聽到的一言一語,都獲得新的啟發,唐師的教學熱誠,大概感到永無完盡的責任正如人生有永遠無法清還的債事一樣,像他在《病堸悟[》所言,要一面養病,一面還債。唐師的心靈埵陪蚍s大無垠的宇宙,在他面前,我常感到自己的渺小,不配與他談學問,甚至未夠資格提出我心中久抑的問題,只覺得自己應更努力,使自己得以溶入他的學養天地中。我們見唐師精神越加奮發,都以為他轉服中藥已渡過了危疾難關的。雖然上課的人很少,但唐師給我們的神貌,卻親切如唯恐教之不及的父兄。如今邃然以逝,我就像突遭棄的孤兒,傍徨在知識的歧途中。

  靈堂前面左邊,敦純的師母玄服坐在他兒女的背後,淚水常自他紅腫的眼眶湧出。唐師之逝,我最強烈的感觸,莫過於痛惜人間生離死別之情,生老病死尚不是人間苦事;昔日唐師哭其母,銜無盡悲哀,為什麼有圓足的哲學智慧,仍不能化越此等哀情?也許有出世精神的入世者,對於世間人所必共的倫常之情劫,亦視為當然而甘之如飴吧!

  將近到了中午,來祭的人越多,靈堂上加滿了座位,入口處亦站了一群後來者,我在靈堂外面照顧著抄寫挽聯,十二時過後,雖則挽聯尚未寫完,而堂內已宣佈行禮儀式,有更多的後來者只得站在門口,我亦擠在人群中,往前爭取有利視野的企位。這時外邊依然下著雨,好象這幾天突然轉作陰霾的天氣都是為了蘊蓄這整日的雨水,好哀悼我們的哲人。靈堂內一片沈靜,牟老師致詞之後,靈柩便從堶控壎X來了,有一些人在低咽著,我沈重的心情似乎被這突然肅穆的氣氛攝住了,有點好奇地等待程式的安排,各主要代表在柩前行禮後,便先由在坐的祭吊者依次瞻仰遺容,他們默默的繞了一圈,擋住了我前面的視線,我急於要會晤久別的唐師,不覺自己竟已走在瞻仰者的行列之間;我低著頭,無限的哀戚和憂思,不知該如何與唐師作最後的訣別,忽然眼前出現了挂在靈柩前面的大花圈,一種強烈的徵兆襲擊心頭,眼淚奪眶而出,看見蓋在唐師身上的緞子紅被,我沒有用手扶著柩緣,卻用手壓著太陽穴,無法控制抽搐的身子,靈樞很高,到隱約見到唐師較為粉白的臉龐時,感到我身心崩潰,幾乎要號啕大哭起來,仿佛要為此無法彌補的事實,哭盡一生無窮的悲哀,相信今生今世,不可能再遇到第二位唐師了;繞過靈柩,我緊按太陽穴,不讓淚湧流,我怕粗率的呼號,不善掩藏的悲哀,會破壞四周的深沈的靜默。我回到後面,坐在一空位上,靜靜的宣泄。瞻仰儀式將于完畢時,我突然覺得應該再前瞻仰一次,但是我羞怯,遲疑,我恨我自己,又錯過了機會。棺柩終於蓋上了,我目送唐師的靈柩扶出了禮堂。

  唐師就這樣走了,從此走出了這個世界,走出了我的生命,不!還沒有!他的精神人格永存人間。我常痛悔自己沒有把握親近的機會,雖然他的身體十分虛弱。唐師是一代大儒,但是他的言行卻平易近人,我想起他在《智慧之意義及其性質貫論》一文中所言:“自當在待人接物之言行下手,乃能依高明廣大的心量,而表現為篤實切挈之庸言庸行,以次第潤物澤物而敬人敬事。”亦是他自己行事為人的寫照,而他一副承擔世人憂患的悉容,更是令人惻然感動。雖然我有些疑難一直未得解決,一些淺薄的心得未及印證吾師。但今吾師既逝,反而解放了有形的拘限,而直接以精神互通。昔唐師嘗說:“讀書如有契於我心者,可師友古人。”唐師既如父親般仁靄,亦是師長與朋友,我感到冥冥之中,他正伸出無形之手與我共握,他不曾離開我。讀其書,更如見其人,如默識其心靈之流動,而自信我的困難終將化解,且學問的涓滴亦必歸入他通博的海中。

                       原載華僑日報《人文》一六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