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愛和希望中的安息
         ——敬悼君毅師——
            李武功

  記得在新亞念書那幾年,每逢農曆除夕,我們一班單身沒有家的難民學航天部民會得到先生召喚到他家媢L去年。那天我們任意擠滿了他那狹窄的客廳,整個下午隨便地在那婼肵滿A到了晚上吃喝一頓豐富的年晚飯;我們在那堥禸到久經失去的溫暖,頓時忘了自己幾年來流浪者的辛酸和孤單,好像又有了家,又有了父母。

  由學校畢業後,我在一間中學教書,一九六四年秋天給辭聘了,賦閑住在沙田山坡上的一小木屋堙C那時中文大學初成立,先生首任哲學講座教授,大學要派一位文員給他保管文書和打字,先生不受,卻向校方要求,准我替此職位,他有文稿需要抄寫。這樣,直到先生由大學退休,近十年光景,我有機會留在他身邊,既可隨時受到教誨,又得為他晚年那幾部學術巨著盡上一些心圖例 由於先生的愛護。

  初隨先生做事,首先覺察到的是他過人的勤勞,他無常人的娛樂,有的只是無分日夜的工作,好像時間永遠不夠他用的。先生一進來辦公室,就立即伏案急急地處理文件,直到鈴聲響了,將他驚醒,才不得不直起身子,趕去課室上課。既來到課堂,又顧不得時間表上訂的是一節還是兩節,總是一口氣邊疆講授兩小時,不肯依時下課休息,往往待到有下一科目上課的先生來了,才不得不離去。無論是哪個季節,先生由講堂下來,都是大汗淋漓,看樣子是十分累了,必得休息了,可是待換了衣服,擦幹了臉,他又過來向我索取抄好的文稿,帶回去校改了。

  先生由學校回家,也不會坐下休息,或等著開飯,他多是直奔書房,繼續寫他留在書桌上的文稿。除非有客人到訪,須要出來陪坐說話,鎖有見過他單獨坐在廳上休息的。有時留在先生家堣u作,到了吃飯 時候,師母和我先坐到飯桌旁,總是等了好外,也無先生動靜,每日師母說:“先吃吧!先吃吧!”常是我們吃了一半的時候,他才出來,匆匆地夾幾筷子菜,吃幾口飯,前後不會多過五分鐘,又轉身要回書房了。這時每被師母叫住,讓他喝了面前的那碗湯才放他走。其實,先生並不曉得剛才吃了些什麼,他仍然在他的沈思之中。天晚了,師母為我向先生說:“不早啦!讓李武功回去吧!”先生只在房媞念酗@聲“噢!”我出到街頭,眼睛有些昏花,腰也有些酸,覺得著實是累了。回頭望望先生的書房,我知道他還在工作,他會工作到深夜。其實,此時他不曾曉得我是回家了,他也不曉得此刻是什麼時候了,他的神志全貫注在他的工作中。這幾年,我去先生家堭敢獢A老庸人金媽常私下對我抱怨先生說:“你看!先生退休了嘛!年紀大啦!房子也有一間啦!還是晚晚寫呀!寫呀!一兩點都不睡!這麼辛苦做甚麼?辛苦得眼都瞎了,還不夠嗎?到底愁些什麼?還怕沒飯吃嗎?”好心的金媽,跟先生幾十年了,她雖不瞭解先生愁的是什麼,她卻能看見他的辛苦,幾十年的辛苦全在她的眼堙A她疼愛先生可能多過我們這班學生;她不瞭解?她也似乎瞭解,她為先生焦急,好似為先生的生命抱不平,簡直到了可憐的地步。

  這十年先生完成了近三百萬字的學術性著作,另外尚有出席國際間學術性會議的論文,及發表於報刊上那些對應時代問題,或就當時現實政治加以評論的文字,差不多亦近此數。先生文思敏銳,書寫神速,加上用心專一,日夜不懈,所以兩三萬字的文章,一兩天內就可送出發表,就是五六址萬字的一部著作,除構思腹稿不可用時日計外,草稿的完成,也只須兩三個月的時間。不過凡學術性文字,先生脫稿後的修改、增補、整飾文句,則要用十倍于起稿時的心力和時間。先生嘗言其寫作之時,每感神思猶如從天而降,義理之來勢似湧泉,江海澎湃,不能截止,每能不食不眠,必一氣呵成而後已。草稿既成,又必將其擺在一邊,好有時間重將其中義理詳加權衡,看看此文是否事理無礙,表達是否周全完備。這步工夫有時很憶,有時又會思索經年都不能作出決定。如果終覺不能滿意,就整篇拋棄,另外從頭寫過,直到文字義理兩者皆舒暢為止。所以先生常說:“我發表出來的文章,不及我丟了的多。”

  由於太師母在大陸增世,先生哀傷過度,後乃發憤寫作中國哲學原論,藉慰她在天之靈,不幸就在一九六五年夏首篇——原性篇——完稿時,一目突然失明,後雖幾次出國治療,始終未能復原。令我不能忘記的:他晚年這三百萬字的著作和另外許多散篇,由草稿、修改、徵引、校對到出版,都是在他只能用一隻眼睛的艱難苦痛情形下作成的,許多事且是在病榻上做的。我也不能忘記:有一回他發覺我面露傷心難過的表情在看著他微斜著頭將一隻眼睛儘量就近桌面上的稿紙時,他急忙膩_頭,用安慰的語氣向我說:“不要緊!慢慢這只好眼的視力會加強的,醫生說過了。”我趕緊背轉面,忍住眼淚。

  先生有近三十櫃藏書,沒有夠住的自己房子,書又總是陸續增添,將每櫃子有的空隙都塞滿了,每次搬家,要想將它們放歸原處就辦不到了。我只得將一些認為無甚價值的書刊短篇揀出放在一邊,內中多有那些附庸風雅和一些不成熟的或近乎胡說八道的文章,多是著者送的。心想先生那用得著這些妙文,因向先生建議:“不如丟了吧!免得占地方。”先生不允,並正色道:“一篇文章總是別人的心血,何況他送給我,我就該保存。還是暫時將它擺好,將來我會看的!”書房的一角,又有一堆空紙袋,都是裝過大學文件的,先生也不允拋棄,說:“能用的東西,就不能丟。”師母還是處理不了,最後先生說:“那就送給李武功吧!”提起先生惜物,就記起先生經常帶在身邊的那件幹濕褸,來到辦公室就放在椅背上。我看到它就會向前聯想,它似乎在每欠新亞畢業禮的照片上都見過,先生到美國講學時的照片也見到;這樣算來,他至少跟著先生二十五年了。

  與先生談話,絕對沒有閒聊,範圍不出他所愛的書本學問、國家文化、新亞書院和新亞的同學。談起學問,先生滔滔不絕,樂而不倦,當你問中契機,先生立加讚賞說:“問得好!問得好!”先生關心國事,但不喜言及政治人物個人的是非。看到臺灣政局安定,工商業得以繁榮,農民生活改善,常言:“其實中國社會不必清算鬥爭,也可致國家于富強。”聽說大陸放了一個人造衛星上天,也面有喜色地說:“只要政治安定,科學是容易趕上人家的。”及至聽到兩方面政治上有什麼黑暗的事情,則又會興起嗟歎。文革時,歷史文物遭受毀壞,先生真是憂心如焚,又看到知識份子在報紙上受到圍攻,先生更為不安,問道:“怎不見他們也在報上反駁回去呢?”我說:“凡為黨交給群摯囿妒漱H,罪已確定,就是要他捱罵,消滅他留在社會群慾云獐v響,被鬥者是無權反駁的,就算有文章寫出,也沒有刊物讓他登。”先生憤然說:“這樣是非如何得辯明,真理怎能彰顯?”先生外甥久患肝炎,聞此地有特效效——片仔嵽X售,先生即使我去買,當時,聽說日本人患此病甚多,將香港存貨搜購一空,我只好空手回報。先生對師母說:“就是沒得買,才來香港買的嘛!”先生不能理解。我說:“外貿政策是內銷服從外銷,外面有人買,堶惘蛣M就少了。”先生聞言很是驚訝,隨後面有慍怒之色說:“這樣說來,中國人發明的示例的藥,反而救不到中國人了?”卒至歎息不已。

  四人幫消失後,先生心埵A燃起國家前途的期望,嘗對我說:“不怕!只要能向好的方面變,總有希望。”此時先生病情已日漸沈重,多了氣喘,說這話時已感到吃力了。我看得出:先生對民族前途的關切,已超過了自己生命的存活。

  每次新亞請來一位新人,見面時,先生必問:“他好嗎?”隨後便將此人好處向我一一數算出來,再後又將他與新亞前途聯在一起,希望一番。最後好像自己有了交待似的,將頭放回背椅,休息一回。我跟先生抄寫文章,先生也一樣對我有希望。我自知文字修養工夫差,表達能力不夠,心想自己明白的,另人寫出來會比我寫的好,一直不肯作文,偶然師母提起,先生還怕我慚愧,連說:“他將來會寫的,會寫的!”

  近兩年來我們做學生的令他失望的多,尤其是學校的困擾他,我再聽到金驪私下的言語:“先生越來越不成話了,常常半夜起身,在廳堮D唏噓噓地!”我聽了心堳頇O擔憂,後來先生果然病了。先生在病中,還是一樣帶病校對《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爬樓梯上研究所授課和處理公務,見面時仍要問新亞的景況,問新請來人的情形,照舊將他們好處數算一番,希望一番。使我覺得先生的愛和希望一直沒有變,這點,令我對他的健康抱有信心。

  我想先生一生的生活,可以配得上聖人那句贊許自己的話說:“其為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雲爾。”也許還可以加上“忘其病患之在身”,就更確當了。

  二月二日早上,突然傳來先生去世的消息,心中悲痛難以言說,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懷著沈重的心情,一有空就去陪伴師母。四日下午,安仁師妹由美國趕回來奔喪,在家堛漱H一齊陪她去瞻仰先生遺體。我們來到先生身邊,只見他面容和平安詳,像是在盡情享受著一個他多年來未曾有過的甜蜜的睡眠。我們都被這境界吸引住了,舍中得離去。奇怪!這時我的心忽然覺得寬疏了許多。羽展兄先說出:“唐先生是睡了!”我想說:“先生是安息了,他放下了愛的擔子,帶著對我們的希望進入了安息!”

                          原載新亞生活第五卷第七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