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師,我錯了!
          ——敬悼唐君毅老師——
             林秉權

  一九七八年二月二日在我心堭N是一個永遠難忘的日子。因為最可敬的唐君毅老師就在這天離開了這個世界。當我從報章獲知這不幸的噩訊,我整個人都震撼了,世界好像毀滅了。我的感覺麻木,反應遲鈍。個多月來,我的情緒從未平伏過,唐老師的音容德范一直榮繞在我的腦海。唐老師給我的太多,而我一直無以回報。我欠負唐老師一份真摯深厚的感情。我感到羞愧和有罪過。現在唐老師已仙逝了,我只能背負過一份對唐老師底感情的內疚抱撼終身!

  一九五九年來,我進了新亞書院(時在農圃道、還未是中文大學)念外文。一九六一年秋,由思想上遽爾的轉變,我欲轉念哲社系。(地新亞憶院哲學社會還未分系),唐師那時是哲社系系主任兼文學院院長,任何轉系生在程式上都須經他批准才算轉系成功。在一天的下午,我拿著念外文系兩年來的成績表及一篇用英文寫成的柏拉圖的理想世界(The Platonic Ideal World)習作到哲社系的候車室去。這是我首次的經歷,面對面地跟唐老師說話,也是首次最接受唐老師。時新亞書院其實很細小,平常在校內出入,也必然會遇到唐老師的。只是任何時刻在路上見到唐老師,每次都是急急腳,密密步忽忙地向前走。他的耳目雖挂在身軀上,但大多時都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唐老師的靈台時刻都在他自己的精神世界內,唐老師對路上障礙物的趨避和方向的辨別,只有下意識的反應。因此在路上遇到的唐師,總會給人一份迷惘和即逝的感覺。在我首次與唐師的會面中,我切實地體驗到一位哲人的溫煦慈和,沈厚篤實的性格。但我還是懷著誠惶誠恐的心情,向唐師道明來意,恭敬呈上成績表。唐師看完我的成績表,吐出一句話:“成績還算過得去,但你為什麼要轉念哲學?”我結巴結舌地說了一大堆連我自己也不大清楚的話。最後還是遞上我思想嫩得很的習作——拍拉圖的理想世界(The Platonic Ideal World)。唐師很快的望了一遍,交回給我,沒有說什麼,就批准我轉系。

  此後兩年內,我僥倖地獲得了唐師的督導和指點。初時我醉心於西方哲學的邏輯辯證和推理分析,而極不滿意中國傳統哲學的濃厚的宗教藝術情感倫理的色彩。唐師知道了,也不以我淺薄單純為訝,只勉勵我多讀書,多用心思索問題。後來又囑咐我參加研究所每月一次的哲學座談會。座談會是在研究所五樓的會客室舉行。參加者除唐老師外,還有牟師宗三、謝師幼偉、程師兆熊等,此外有唐端正、陳特、李杜、王煜諸位先生及研究所諸學長。大學部參加的同學不多,就記憶所及好像有譚汝謙、鄭炯堅、麥仲貴諸學長和我。參加座談會的先生(老師除外)和學生都要宣讀一篇近作,作為討論問題之端,而每一次唐師都就有關問題,殷切地發表他精闢深宏的意見(發表意見,當然還有其他老師)。對我這個初入哲學之門的人來說,猶如大海中的孤舟同到明燈,沙漠中欣逢甘露。記得有一次輪到我要宣讀習作(我那時寫了一篇論黑格爾的正、反、合思想。)我讀完習作後,照例是老師自由發表意見。但到牟師時他卻說:“他讀時的聲音很動聽,我很欣賞他高低抑揚的發言……”。牟師顯然未留意我習作的內容。我窘得連頭也縣ㄟ_來,以後牟師說什麼,我也聽不清楚。不知怎的給唐師發覺,他把話岔開去別處,解了我的困。其實唐師雖然只重大體不拘小節的人,但偶爾也會在輕描淡寫下,解決別人的內心困難。唐師這種處處體念別人的心意,確是感人。此後我拜讀了唐師大部分的作品,才粗知大略地瞭解中西文化之差別,源流及發展,體系及價值。這時才知唐師的學問,猶如汪洋大海,無所終極。古往今來學問能像唐師這樣學貫中西,博古通今,達到圓融通化的地步者曠世能有幾人!唐師給我的教化是善導的。依我的才性給我以開導。但我對唐師的有教無類,循循善誘,諄諄教誨的懿德,是終身不忘。

  一九六四年中文大學正式成立,中大學位試也在這年開始。我亦已進入大學第四年要參加畢業試了。照程式應屆考生必須系主任批准才可參與學位考試。我拿著已填具了所要考的科目表格給唐師簽可。唐師拿著我的表格猶豫了好一會,終於對我說:“林秉權,今年不參加考試好不好,你念哲學只有兩年,照進度是不夠的。況且今年是中大第一屆學位試,當局很重視今年的水準高下。大部份發評卷者由校外人士擔任。你是新亞參加中大第一屆學位試的哲學考生,如果你程度不夠,對學校及本系聲譽都有影響。而且多一兩年在學校,對你的學問進修,也有好處。你可不可以今年不考,明年看情形再決定。”我那時年少氯盛,以為自己夠材料,希望儘快結束大學的階段,然後才作下步為學或就業之想。我那種急功近利,不甘食貧的思想,使我冒失地做了一件終身最大的錯事。唐師剛說完,我馬上衝動地說:“我現在是四年級的學生,考畢業試是我的權利,斷不能為了學系的聲譽,犧牲我的權利。”我的話一完,唐師臉色驟變,也是我首次見到唐師生氣。他激動得聲調也較平時高了一點地說:“林秉權,你誤會了我,你根本不瞭解我。你看我是這樣犧牲學生利益的人嗎?在學校多耽一陣子,多做學問的功夫,算是耽誤了學生的前途,犧牲了學生的權利嗎?我要你留在學校,是只為你好。“我出言不遜,冒瀆了唐師的人格,也損害了他的尊嚴。最嚴重的是我刺傷了他的心。我那時秦朝得還未知覺自己做錯了,連一句抱歉的話也滑跟唐師說。終於我順利通過了學位考試,而且在本系考試方面還僥倖考得三四年級第一名。拿了一紙學生成績優異獎狀,還沾沾自喜,以為很對得起先生,沒有令他老人家失望。我那時的膚淺幼稚,後知後覺非但辜負唐師一番扶掖之意,也注定了自己的確沒有資格條件進入哲學之門。

  畢業後像其他畢業生一樣,一面申請外國的大學,另一面尋找職業。在等待出路的期間,天天都在學校出入。一天在哲社系辦公室遇到唐師。他對我畢業後的打算垂詢甚詳,我亦一一相告。最後我並謂想在放洋之前賺點生活費及路費。唐師聽後,沒有說什麼,跟著拿起電話就拔回家。未幾師母抵達。唐師就對我說:“現在與你一起到中大辦事處去見胡熙德先生(時中大辦事處設在彌敦道琤芼行大廈,胡先生為教務長),看他能否給你一份在新亞哲社系辦公的文職,以後你便可以幫我校正稿件,找參考書資料,同時你可以多點時間讀讀書;另一方面又等待出外國念書的機會。”我感激得連連點頭。那天的情景,我一生都不能忘記。我們一行三人乘了一部的士往中大辦事處去。車抵目的地,唐師自顧自的下了車,唐師母在後急急的付了車資。轉頭見唐師在一煙檔取了一包他需要的香煙也自顧自行了。唐師母後後急急趕來,把剛才的士找回來的零錢遞到煙檔去。唐師時時刻刻都活在自己的精神境界堙A根本渾忘了人世間的瑣節小事,而師母卻從旁為先生打發一切生活上的小節。師母對先生的照顧由這些小事可知其大著的了。我們見到胡先生,也接受他客氣的招待。在唐師的幹旋下,我結果獲得了一份六百三十元的文職。唐師也為此而有一陣子的高興。可惜我由始至終未支取過這份薪金,因為我後來又轉成了另一份較高薪的職業。這一交我真的很傷唐師的心。

  唐師是性情中人,古道熱腸,樂於助人。曾受唐師照顧恩惠的人相信很多。但如我那般獲得唐師“親力親為”周詳的照顧,我肯定是憐h受惠者中很少數的幸運者。唐師不惜花費自己寶貴的時間去為我這個不肖的學生的前途奔走,其時所給我的感受,實已超越了普通師生的情誼。每次想及那次的事件,仍然使我涕泗滂沱,至深銘感,終身難忘。唐師對我是師恩如山,而我竟不發一言,靜悄悄地離開了唐師,離開了新亞和其他師友。我曾經冒瀆過唐師,損害過他的尊嚴人格,又辜負他老人家一番栽培的心意。唐老師學究天人,寬宏厚道,自然不會記挂曾給過什麼人以恩惠,更不會介懷什麼人曾開罪過他。但我回報給唐師的卻是寡情薄義。我能原宥自己嗎?現在唐師已逝,而我的大錯亦已鑄成,我又能用什麼補贖呢?除了遙對唐師說:“老師,我錯了,我對不起你。”我還能說什麼呢!蒼天悠悠,我誠心默禱,希望老師的靈魂獲得永琲漲w息!

                          原載新亞生活第五卷第七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