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唐君毅老師
             陳祖雄

  在滔滔汨汨的洪流中,一位文化宇宙的巨人與世長辭了。

  唐老師的逝世無疑是中國人的損失、中國文化的損失,和愛好中國文化者的損失。

  中國文化和中國政府自十九世紀中葉備受西方文化和堅船利炮的衝擊,曾一度陷於無援的困境。那時,天旋地轉、鬼哭神號,山丘變形,妖魔遍野。前人雖有什麼“洋務運動”主張中學為體,西學為用;“戊戌維新”推行君主立憲;“新文化運動”打倒孔家店,鼓吹全般西化等回應。可是這些回應都不能把握總是的癥結,沒有把中國文化和世界其他文化作適當的肯定,更遑論救中國文化於水深火熱之中。主張全般西化者更是自毀長城,使中國文化備受摧殘,使中國人縣ㄟ_頭來。

  唐老師認為當今之務是中國文化的再植根。試問誰不有爹娘、誰不有家鄉?可是,有爹娘而不能辨識,有家鄉而不能安居,是何等悲痛的事!事實上,花果不飄零只不過是“傳宗接代”的一個痛苦的環節。因為飄零的花果終會落到地上來生根長葉,欣欣向榮的。當然,傳不傳得宗,接不接得代,是要看“種子”的生命和農夫耕耘的技巧。兩者缺一,則有斷祖滅宗之慮。但是我國三千多年的文化,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國土所提供的渾厚的活力,而七億五千萬同胞亦當有上好的農夫。

  老師為中國文化再植根的成果是有目共睹的,而中國哲學今天被世界學人尊重為一獨立的文化傳統,老師的功勞實不可抹,老師著作等身,文章精闢,當非只會稍窺門牆的我所能評述。以下只是作為學生的一些感受。

  教師之學“發乎情、止乎義、感乎世運時勢。”老師以崇敬的心和深睿的智慧去瞭解和肯定東、西的文化系統,並適當的以西方重理性的哲學為架構,好使中國文化那支離破碎的殘軀得以重聚,那患了“軟骨病”的病夫重新站起來。然後再把中國文化提煉,使中國文化的元氣得以重新凝取,生命渾然有勁,這個進路並不與張之洞之流相同。蓋張之洞等人以“西方”為外在于“中學”的一個“異體”,所以移植是注定失敗的;也不與清末章太炎、康有為、譚嗣同、嚴幾道等相仿,因章氏等人只停留在以中西印度之言,互相比附;更不能與五四以來本西方的實用主義哲學、新實在論,或馬克斯之唯物史觀為底據的學人,如胡適之、馮友蘭等同流,因他們病在“先懷成見,未能對中國固有之哲學思想,先存敬意,以求客觀之瞭解,故不免附會多而成功少。”

  古往今來因文章而成不朽之業的,真有琲e沙數。可是道德和文章都為人所重的,則寥如鳳毛麟,世不多出。

  老師素有仁厚長者之稱譽,與他談話的人,莫不如沐春風,如飲醇醪。你會隨著他那沈著有力的手勢而點頭,你也會凝視著那一根又一根燃著他的提頭的火柴和口中還沒有點著的香煙,你更會在他的春雷之下夢醒。

  老師為人誠摯厚道,待人謙遜有禮,為君子的典範。與後學閒談時,都 除話家常外,莫不鼓勵向善,勁勉敬學樂業;還有談及學人時,也莫不稱人之長。這些無不是“誠體”充沛和尊敬每一個人的表徵。

  在課堂中,你會永不忘記那挂滿了汗珠的臉,那濕透了汗的衫衣,那狼狽地揪著褲子的手,那頻密的腳步,那大花臉似的黑板,和那充滿了神采的面孔。老師的活動是生命的投入,而所發的光,則是生命的燃燒。

  雖然老師的肺癌在兩年前已經證實了,可是他老人家還為中文大學的改制而操心,為研究所的莘莘學子而講學,為承傳與弘揚中國文化而著述,為大陸恢復孔子的聲名而雀躍。老師雖患重病,肺弱氣缺,可是每談到中國文化的展望時,他那微弱的聲調會輒然起勁,滔滔不絕的暢談他的心願。

  陶潛會有“道狹草木長,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願無遺。”在此謹視老師宏願得償。

                         原載南菁月報一九七八年三月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