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人的啟示
          ——憶唐君毅先生——
             明 河


  唐君毅先生于二月二日逝世了。說也奇怪,我對這位元老先生認識不深,受其影響卻不淺。

  總共只見過唐先生三次,都是在最近幾年間的事。第一次是在新亞研究所的古琴雅集中,那時他精神已不大好,只談了數句就要回房休息;最後一次,是在大會堂國樂演奏會散會後,那時他已需要人挽扶著行走,我在碼頭望著他的背影,想起了一位友人的話:“唐先生自知患了肺癌,但並不悲觀,講學寫作如常。”
  自中學時代開始,我便對儒家思想有一種莫名的好感,不過一直以來的感覺是,信仰任何宗教及有價值的思想,都是一件好事,這會使人心靈有所依歸。當然,儒家思想給我的不僅是心靈的所有依歸,而是實實在在的幫助,曾多少次,當我心中有所怨怒,它好像盛暑的涼風,冬日的太陽,不著痕跡地拂拭了我的憤怒,我的怨恨。

  不過這只是衝動,不夠修養如我,才會需要藉一種信仰來幫助,換了別人,也許不需要任何信仰,也可以做到不易動怒,無所怨恨。所以儒學的最高境界絕不在此,我開始領略儒家的較境界,是在唐先生處,這是始料不及的。

  三年前,我開始從原先的愛好詩詞文學中,轉而為對中國人文、哲學的略加涉獵,首先看的是殷海光先生的《中華文化的展望》,這的確是一本好書,但未能引起共鳴,直至看了唐先生的《青年與學問》,《說中華文化之花果飄零》等書,我才有喜出望外之感。唐先生的文章,每愛提到“自覺”,讀他老人家的文章,我真的漸有所“自覺”了。

  最令我難忘的,是唐先生曾這麼寫過:“……我有盡,而超越我者則無盡無窮。但我能自覺我之有盡,我之存在的極限與邊沿,我同時亦超越我之有盡,越越我之極限與邊沿。猶如我們走到天涯地角,看見外面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大海,我無法走過去了,我看到大陸的邊沿。但我視線同時超溢於大陸之外,與海天之寥闊而同其無盡……”。

  這一小段文字,深刻地顯示了人生在世的真義。它提醒我們,人之怕死,很少全是為了自己,人多少都是為了其他親友而生存,為了他人而不忍先死。進而它使人領略到人的情誼,若已溢出于他生存的時間外,而去彌淪充塞他死後的世界,那麼,人之死便沒有太大的遺憾。既然有了此揭露、安慰,我們便會明白我們只要不全是為自己而生存,生命既已建築在他人之存在上,則他人的存在,就是我未嘗死亡,如此一來,我們便無形中使自己的人格有所提升,我們會因上而儘量發揮一己在世時的情誼,人間的溫暖就在此中了。

  有時,哲人片言隻字的永示,會使人終生受用不盡,很感激唐君毅先生留給我這份寶貴的遺產。

                         原載南菁月報一九七八年三月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