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悼唐君毅師
             岑詠芳

  有一段時期,我的心是很漫蕩的,我徘徊在《牛虻》、《卓亞和舒拉的故事》中,當於深夜,為書中的人物而哭泣;我參加保衛釣魚臺的示威運動,為祖國的危機而吶喊,我召開“五四運動”的研討會,崇尚於那個時代的狂熱與激情。那時候,我心底隱著莫明的苦悶,下意識地有一種求變的欲望,哪怕是翻天覆地的變。許許多多的日子就是在這種無根的求索中漫蕩過去了,直到我在明報月刊拜讀了唐君毅老師的文章:《談中國現代社會政治文化思想的方向與海外中國知識份子當前時代之態度》,才清醒過來,重新反省自己,認識中國文化。唐先生說:“若問中國在哪里?就在諸位的生命堙C我們每一人,皆有資格代表中國,毫無慚愧。要說認同,即要先認同於自己個人心中之中國民族與中國生命。”幾句說話,剎那間把我從歧途中納回正軌,多年的疑竇,得以化除。我明白,前面的路還是困難重重,但我已堅定了自己的方向,並決心投考新亞研究所。

  未進研究所之前,我曾聽過唐師幾次演講及旁聽他的“中國哲學問題”,初時由於未習慣唐師的四川話,所以很多地方都聽不明白,心中常感納悶,然而,唐師每次的演講或上課,都那麼全神貫注,我直感到老師每一句說話都是由生命中透出。

  那時候,我絡續讀了一點唐師的著作:《人生之體驗》、《青年與學問》、《心物與人生》與《說中華民族之花果飄零》,深受唐師的悲憫與至情所感動。當時我亦很喜歡讀牟師的《生命的學問》,我資質雖愚鈍,但我亦感到生命已因之而有轉化。記得投考研究所時,唐師在面試中問我讀過些什麼書,我沖口而答道:“我讀過唐先生的《說中華民族之花果飄零》和牟先生的《生命的學問》,我很喜歡,因為我得到了信心和力量。”可能是我的國語說得不好吧,唐師沒有聽清楚,後來由在旁的另一位先生覆述一遍。“是哪本書?”唐師還沒有聽清楚,那位先生說:“就是由三民書局出版的那兩本小冊子”,唐師才恍然大悟,非常關切的詢問我過去的事。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我的回答也實在可笑,因為按常理,我應該回答那些學術性的著作才對。不過那時候,我真想告訴唐師,我是如何深受他那些著作影響,並如何從他那些著作中得到無窮的受用。

  我真正親炙唐師與及認識唐師人格的偉大處,是在進入研究所的幾年中。那時候,研究所剛脫離中大,陷入了最艱難的時候,唐師獨力支攪局面,東奔西走,一個人所處理的事情要比三個人還重,然而,唐師仍不斷地授課,寫書,指導同學論文,直至他患病去世為止。

  我永遠也不會忘記,唐師在完寒冬的早上,扶著拐杖,帶著重病的身軀爬上二樓,在圖書館內為我們上禮記的情形。《鄉飲酒禮》是唐師給我們上最後的一課,雖然唐師濃重喘氣,不時咳嗽,但仍掩不著講書的熱情,與及雙目流動的神采,唐師把自己的心力完全用盡了。

  我們至今仍上著禮記,仍繼續著那未完的課程,我們不敢有絲毫的懈怠,因為,唐師他曾經說過:做學問,一定要做到欲罷不能。唐師他已經做到了,我們必定緊記,並且盡力而為。但,老師,你又可曾聽到,上課的時候,同學們因為失去你而發出的歎息?

                           原載華僑《人文》七二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