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見唐君毅先生記
             張尚德

  大約是民國四十七年盛夏的一個下午,殷海光師要我去他府上茶敘。殷師的生活習慣有點美國式,未事先約好,不接客人,一約好了就招待甚殷。我準時到達,殷師很高興的倒好香濃的咖啡,再去餐廳取西點,並說:“今天沒有別的約,我們可以好好的喝杯咖啡!”就在這個時候,門鈴響了,殷師走至大門口問:“誰”?不一會兒,門開了,只聽教授說:“難得,難得,請進,請進!”從其歡迎的語氣,我知道,來人一定是“特殊”的不速客,因為殷師的性格是,歡迎就歡迎,不歡迎就不歡迎,他討厭應付。

  來人身著白府綢長衫,手握白羽扇,飄逸、高雅的風格,自在的神韻,頓時整個的吸引住我,他那零亂但令人看來並無不雅感覺的頭髮,更顯出與慾ㄕP的氣質。

  進到客廳,殷師介紹說:“這位是唐君毅先生”。然後說:“張尚德同學”。

  三人坐定,唐先生和殷師便開始談話。

  民國四十七年時殷教授的思想仍偏重西方經驗哲學及邏輯經驗論,而唐教授的思想則已經定型,偏重儒家哲學。當時我直覺的疑問,這兩位在思想方向上截然不販教授,如何能談得攏?!

  在大約兩個小時的談話中,大部分是由唐教授發言,通常,殷教授和人談話總是喜歡低著頭,說話時顯其犀利的邏輯思考,而且神情都是嚴肅的。這一天,他卻很少代頭,更奇怪,如慕春風般的,在唐先生說完一段話後殷師不但不曾加以反駁,即總是哈哈的笑。就這樣,殷師在哈哈的笑聲中,恭送唐教授到門口。

  送走了唐教授後殷師向我說:“唐先生是一位真正的儒者,他有作為一位學者所表現的忠誠,作為一位儒者所應有的風格,這是我們每個人,特別是研究哲學的人應該學的。”

  那天唐教授與殷師的談話內容,我已記不清楚了。只記得,唐教授說話的態度給人一種親切、熱誠、和悅與踏實的感覺,整個表情透出對殷師的關懷意……一個真心關懷你的人,即使你的思想與他不同,你也會因他的關懷而感動的,這就難怪當唐君毅和殷海光兩位教授在一起談話時,殷師回敬的不再是反駁而是發自內心的哈哈笑聲了。

                      原載哲學與文化月刊第五卷第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