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懷唐君毅先生
            楊祖漢

  唐先生不幸于二月二日清晨逝世。那天他本約諸友明晚上到某飯館宴聚會,而且剛好第二天(二月三日)便是他七十歲(中國演算法)的生日,可惜就只差了一天,真是“命也乎”!

  唐先生 生盡瘁於弘揚儒學。明道濟世,內聖外王,兼而有之。他平生志願,在於使久已失其常性,如中風疾走的世人重新成為堂堂的真下的人;使分崩亂離之中重新成為清平合理的中國;使人欲橫流,天理銷盡的世界重新成為理想的人文世界。雖此等大願皆未能完成其萬一于先生之生前,但先生之大悲深慧,早已凝結而成窮究天人的著述、艱苦卓絕的行事,與夫真誠惻怛的道德實踐。此皆有目共睹之事實,不煩多述,故下面只略記先生的一些瑣事。

  在先生逝世的當天下午,我們幾個同學匆匆趕到先生家堙A見師母正含淚呆坐。良久,說:“唐先生常說還有許多許多事情要做,但可惜上天不再給他時間了。”我當時想,最近這一兩年,先生自度恐難久于人世,故已將其最後的,也是一生學問的理想根據所在的巨著——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完成付梓:又已將平生尚未結集成書的散篇文章整理出版。對於個人的學術事業來說,可謂已無遺憾。但先生的悲願無窮,個人之學術成就,對他來說,只如仄山一毫毛,當然會覺得還有許多許多的事情要做的了。

  我們又聽說他在去世之前一天早上閱報時,知道中共正欲平反孔子,(即不再批孔,而恢復也子的地位)而十分快慰,說這是最值得高興的事情。於是便馬上請麥仲貴先生將他的近著郵寄往大陸上某圖書館。我當時想,中共的批孔,乃是藉此而作政治鬥爭,本與學術無關,且孔子對聖,數千年來無人敢不敬仰,他們批孔,正是“人雖欲自絕,其何傷於日月乎?”真已喪心病狂之極;唐先生年前曾為此而極動氣,用大氣力寫了幾篇長文來維護孔子,其實這已不是絕對需要的事情,但先生因受不了先聖如此的隨便遭人污蔑,便忍不住要寫。現在既批反了又平反,實在可笑!證明他們的舉動已全無意義。但何以唐先生又如此高興呢?是滯相信他們一旦恢復了孔子的地位,孔子的教訓便可盛大流行於中國大陸;而聖人的德慧,便可立刻消融人心中的殺機,使那些喪心病狂,雖罄南山之行,亦難書其罪的人幡然改圖,而少作罪孽呢?其實共黨之所以要平反孔子,只是為籠絡人心,方便其海外作統戰而已,何曾有半點覺悟之意呢?唐先生寄書回大陸去,會寄得到嗎?就是寄得到,也會有人看嗎?就是有人看,也會看得懂,而心中贊成嗎?就是會心中贊成,也敢說出來,而促使共黨作本質的改變嗎?我看這一切都不可能。而這唐先生難道會不知道嗎?他只知其不可而為之,莫可奈何之極,而寄望于萬一而已。

  記得在幾年前,香港有些大專學生到了大陸,見到那恬不知恥的馮友蘭。當時他們談及唐先生,馮氏說:“請回去告訴唐先生,最好多讀一些馬列的著作,使思想弄通一點。”(大意如是)。我想馮氏所說的定是反話,其真意一定是如此:“我們不行了,請先生你多罵罵共黨吧!”如果馮氏仍在,及仍可自由看書的話,實在應趕快去拿唐先生寄來的書看看,好好地再一次修正他自己的思想。

  六十四年六月,當我們雜誌正在籌辦的時候,唐先生剛好回台講學。我們雜誌幾位同仁便拿了發刊辭,及一些打好待印的文意打拜望他,報答我們的想法與作法。唐先生聽了後,很鄭重的說:“你們的理想很正大,很有精神,想信這刊物一定能一直辦下去,且發生作用的。”隨後他又說到中共對文化摧殘的事實,說廿多年來,他們根本沒有任何真正的學術上去,給他們看看一些在大陸以外的中國人的學術成果。我們當時很感動,但心婺T不住這樣想:先生為什麼還會像小孩子般的純真呢?

  唐先生前年八月回台檢查身體,赫然發現身罹肺癌惡疾,於是便馬上動手術割除。手術後回港,但已消瘦了很多。俁雖是如此,他仍要上課,為同學們講書,以前他講課時,都昌站著講的,這時便只好坐著講了,但還是愈講愈起勁,聲音愈來愈大,而我們便愈來愈擔心。但又想先生既然能夠講得那麼起勁,大概精神還好吧。但其實他已再度感到不適了。此時損害他分健康最甚的,並不是講課和辦公,而是為反對中文大學由聯合制改為集權制而作的最後階段的抗爭。因若改為集體制,作為中文大學成員之一的新亞書院便全被吞沒,再也沒有自己獨特的辦學理想、學風、與行政權力。如是,唐先生及二三友好的原初辦學宗旨,及廿餘年來慘澹經營的努力,便地毀於一旦。於是先生便只好奮其餘力,作最後的周旋,但此最後的努力亦終告白費了。不獨白費,先生的健康亦因而更差了。此事對唐先生之打擊至大。我們當時想,為什麼這樣重大的事情,只有唐先生一個人在力爭呢?不少唐先生的弟子,不也正在中文大學各院校任教,甚至身任要職的嗎?他們都受過唐先生的薰陶,理應義不容辭,挺身而出,以助先生一臂之力的。雖此或終也是於事無補,但起碼會給先生以無限的安慰。但何以他們都默不作聲的?何以見到白髮蒼蒼,兼更身罹絕症的老先生在大聲疾呼,焦急憂慮達到極點時,而竟忍心不發一言以助?我實在百思不得其解,後來我們知道他們非獨不幫忙唐先生,且更有反戈相向者;唐先生當時的難過,實在難以想象。他們這樣做,又怎對得起對他們情深義重的唐老師呢?由此我們感到,“師道“在今日,看是已日漸衰微了。這一代的人大多自以為自己有自己的想法,而視上一輩為頑固迂闊,這樣唐先生又哪能夠像以前的老師般,對他的弟子下命令呢?且唐先生對新亞的感情亦實在太深了,若他知道把不住時便馬上放開,不再為此而傷神,相信現在他還可以好好地講學和著述。但亦惟愛之切,方會陷得深,於此我們可以見到唐先生性情之厚。

  因病況轉壞,唐先生又再度赴台治療。後來我們知道,醫生當時說他的病已沒希望的了,建議他必服中藥試試。此時幸得友人介紹他到屏東某中醫處療治,先生服過中藥,病況轉好。休養不久後,便又返港。此時在臺灣的方東美先生亦患肺癌之疾,且比唐先生嚴重。二位先生真可謂是同病相憐了。唐先生早年在南京中央大學念書時,方先生已是中央大這的哲學系教授,雖然後來唐先生的學術路向與方先生不太相同,但仍終身對方先生謹執弟子之禮。有一次,在東西哲學家會議席上,二先生同在一起。唐先生向一位外國學者介紹說:“他(指方先生)是我的老師“(He is my teacher.)那人感到很奇怪,何以唐先生偌大的年紀還未完成學業,還在跟方先生念書?怎麼會用“is”而不用“Was”呢?唐先生提到這事時,笑著的說:“我們中國人對老師是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是沒有‘時態’上的差異的。”後方先生不幸于去年七月病逝,而這時唐先生已回港,有聯挽之曰:

   從夫子問學五十年,每憶論道玄言,宛若由天而降。
   與維摩同病逾半載,永懷流光慧日,如何棄我先沈。

  屏東醫生的中藥在剛服用時很有效,但後來藥性便疲了。到了這學期,先生更患有氣喘之病,每逢上樓梯時都很辛苦。但他仍是堅持要到新亞研究所上課和辦公。研究所是在四樓的,對他來說,實在是高了一點。先生走不上去,於是便改在二樓的圖書館授課。唐師母及同學們都勸他不要再上課了,但他一定不肯。就是在去世之前一個星期,仍是要去上課。那時先生的健康已極差,據唐師母說,他那時已十分辛苦,量一想到同學們到學校來是要聽課求學時,不能讓同學白白的跑一趟,什麼也得不到。於是便一直苦撐著。若不是最後那幾天因打了抗癌針而致食欲不振,虛弱無力的話,他恐怕真的要倒在講堂上的了。在先生去世前三天,牟先生和我們一起去看他,他還說待胃口恢復後,再做做事情,上上課……。先生顧念攜育後學的苦心,我們又能瞭解多少,能承受多少呢?

  記得以前程兆熊先生曾在一篇文章中寫到唐先生,說以前在新亞書院剛創辦的時候,他與唐先生晚上都睡在教室的書桌上,那時大陸剛陷共,唐先生的母親及他一生最敬愛的老師熊十力先生皆不能出來,是以唐先生極悲郁,在深夜時,程先生常聽到唐先生睡夢中“天啊!天啊”的呼喚著。人惟在痛極、窮極時,方會呼天。我們現在亦正有些窮極之悲。
  蒼天!你為什麼放那麼多重擔在唐先生肩上,使他勞悴如斯?你為什麼不使唐先生所響往的人文世界早日降臨,而使他鬱鬱以終?你為什麼不多生英才,使唐先生因見後繼有人而得以含笑九泉?唐先生所堅信的儒家聖教的德慧,及人文主義的理想精神,是否你已把它們消滅了呢?不然為什麼唐先生奮鬥了幾十年,國運文運仍是這個樣子呢?你既生唐先生便一定有重大責任給他去完成,但在他的責任尚未完成的這時候,你為什麼又會讓他離去了呢?

                             六十七年二月七日
                             原載鵝湖第三卷第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