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君毅老師公祭記
            李瑞鍵

  一九七八年二月二日上午六時,唐君毅老師安詳地走完了應要走的生命途程。對熱愛中國文化的人來說,這是一個不幸的日子;但是,對自學地要承擔起中國文化之使命的人來說,卻是一個沈痛而難忘的日子,他們將更清楚自己要走的道路。

  二月十二日的早晨是黯淡的;在昏沈沈的天色下交織著橫風細雨;倍增此公祭日子之衣愁。腳步在濕滑的泥濘地上,已失去了往日的輕快。約于十一時許,我忽忽的趕到殯儀館,行了祭禮後靜靜地站在一旁。堂上排列得密密麻麻的挽聯、花圈,與來致祭的人群成著正比。靈堂上坐著的,站立著的人,都默默無言;有些低首緬懷過去,有些舉頭仰視著牆上的挽聯,亦有些人在斷斷續續地擦眼睛……靈堂上自始至終無一聲嚎淘大哭大喊。唐老師之女兒和誼子只是淒然地站在靈俯視,逐一地向來祭者回禮;而師母那紅腫了的眼睛,正默示著她內心之悲痛。公祭之儀式隨著牟宗三老師略述唐老師的生平事蹟而開始。牟老師在述說完結前以《文化意識宇宙中的巨人》來評價唐老師一生之為學與為人的成就。最後,整個喪禮就在公祭、和瞻仰這“生於憂患,死于安樂”之哲人的遺容後,由八位生前好友扶靈下,結束于莊嚴而哀務的氛圍中。

  在此沈痛、凝重的氣氛下,腦海中浮湧起昔日讀唐老師《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一書這自序,至“……而今之精力,更有‘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之歎。昔日所思,已悄能盡記。自今以後,唯當使此夕陽之‘餘霞,散成綺’,應機隨意言說,以照彼世間後來之悠悠行路人而已。”深深的歎息說:“哲人其萎乎!”回想唐老師自一九國九年逃難至香港,與張丕介、錢賓四諸先生創辦新亞書院,至今近三十個年頭;為著提倡中國文化,復興中國文化;在曆盡千辛萬苦,飽受挫折下;憑著無限的熱情與真誠,作新亞精神的播種者和實踐者。故我們亦可說新亞精神,根本上就是唐老師個人的精神;而不是那些只講不做之徒所能比擬的。因為這是《文化意識宇宙中的巨人》所表現的精神。唯有這種精神,能充塞於宇宙之間,能擔負起繼往開來的使命。唐老師個人之人格、理想及其所成就之事業,正詳說于牟老師之挽聯中:

    一生志願純正儒宗典雅弘通波瀾壯闊繼
    往開來智慧容光昭寰宇
    全幅精神注於新亞仁至義盡心力瘁傷通
    體運用性情事業留人間

                             原載鵝湖第三卷第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