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君毅先生的生平與學術
     ——三月二十二日講于中國文化學院哲學學社——
             蔡仁厚


  唐先生逝世,至今日已經七七四十九天了。去年秋天,唐先生服用中藥的情況還很好,所以香港新亞方面發起為唐先生七十大慶印一本祝壽論文集,約我寫稿。寒假期間我開始動筆,寫了一筆《中國近千年來學派的分合與流衍》,一月底完稿,二月一日寄往香港,不料第二天唐先生便與世長辭。第三天報紙的消息很簡短,我沒有看到,到了下午,台大師大有幾位同學來到我家,告知這個不幸的消息。次日晚上收到鵝湖的限時信,說要唐先生逝世出紀念專號,希望我寫篇文章。就在過年那三天中,寫成一篇介紹唐先生著作的文字,已在鵝湖三月號發表。

  三月七日,我應約參加了臺北《書評書目》雜誌社紀念唐先生的座談會,我也講到唐先生的著作。三月十一日,唐先生的靈柩,由唐夫人和女公子,還有新亞早期的學生,護送來台安葬。十二日在台大法學院禮堂開追悼會,我和友人周群振先生合送一幅挽聯,辭雲:“蜀江蔚哲思,悲智宏發,重振人文爭世運;嶺海流教澤,德慧孔昭,更弘聖學蔔天心。”十三日發引觀音山行安葬禮。這三天的儀式我都參加了。唐先生的長眠之地,俯瞰淡水河,面對七星山,視界開廓,有山有水,形勢景觀都很好。在那堨i以看到華岡,使我們覺得唐先生離我們很近。

  那天在松山機場迎靈,台大哲學學社的社長,約我作一次紀念唐先生的演講,我說我臺北台中來回上課,恐怕沒有時間,當時沒有說定。上周,本校哲學學社的同學又要我作一次演講,淡淡唐先生的生平與學術。對於這個題目,我並不是很合式的發言人。那末誰最合式呢?我想應該是唐先生的門人弟子。而最有資格講話的,則是唐先生生平最相知的朋友牟宗三先生。但牟先生還在香港,就是四月底回到台大講習,我想他也未必願意來講這個題目。因為唐先生的逝世,牟先生非常傷痛。好在他有一篇哀悼文字在鵝湖發表,我們可以去看那篇文章。牟先生不講,唐先生的門人弟子也不能來講,所以我就答應了這一次的講習。
  
  我認識唐先生雖已二十多年,但只有唐先生每次來臺灣時才有向他當面請益的機會。平常就只有通信和看他的文章,讀他的書。此外,我在牟先生那堣]聽到一些有關唐先生的性情和為人。下面就依據我個人所知道的,分為三點來講。第一是唐先生的家世、生平與師友,第二是唐先生著作的三個階段,第三是唐先生在文化學術上特出的表現和貢獻。

一、唐先生的家世、生平、與師友
  唐先生是四川宜賓人,祖籍則是廣東五華的客家,自六世祖遷入四川,到唐先生父親這一代開始正式讀書。他父親迪風先生,是清代最後一科的秀才,但從他的性情看,他是一位聖門狂者型的人物。迪風老先生是唯識學大師歐陽竟無的學生。但他初見歐陽大師第一句話便說:弟子不願學佛,願學儒。對一位佛學大師說這樣的話,便正是狂者性情的當下流露。迪風先生曾在四川各中學、大學教書,留存的著作有《孟子大義》。唐先生的母親陳太夫人是一位賢母,也是一位女詩人,有《思複堂遺詩》五卷。這兩部書,在前幾年都由唐先生印出來了。唐先生有一個弟弟,三個妹妹,都留在大陸。唐夫人謝方回女士,擅長琴書,學養也很深純。女公子安仁,在美國修習文學博士。唐先生的女婿王清瑞博士,是本省台南人。

  唐先生民國前四年戊申臘月生,換算陽歷則是西元一九0九年春天。他在成都重慶讀小學中學。十七歲到北平讀大學,一度入中俄大學,後入北京大學,因而認識了梁漱溟先生,以後便對梁先生執弟子禮。唐先生在北平的時間不長,第二年便休學,又過了一年,十九歲,入南京中央大學哲學系。方東美先生,還有宗白華先生,都是唐先生在中大讀書時的老師。那時候,北京大學有二位先生也在中大作過短期講學,一位是佛教史專家湯用彤先生,一位就是熊十力先生。唐先生對熊先生也執弟子之禮。中大畢業之後,曾留校做過助教。後來回四川,在四川大學、華西大學教書。抗戰時期,一度在重慶教育部擔任編審。同時和周輔成先生創辦《理想與文化》雜誌。

  那時候,唐先生父親的老師歐陽竟無先生七十歲了。他忽然要唐先生進內學院,長期做他的弟子。唐先生不肯,歐陽大師大怒,怒稍息,又以悲惻蒼涼的聲音說道:七十年來,我在黃泉道上獨來獨往,只是想多有幾個路上同行的人。唐先生聽了這幾句話,大為感動,而俯身下拜,歐陽大師也下拜。但唐先生仍然沒有做歐陽大師的弟子。這是表示,接受一個生命上的老師是一件極其鄭重的事情。敬他的為人而不能契接他的學問和慧命,就不能輕易居弟子列。這是自重自尊,也是對於對方的一種尊重。從這件事我們可以看出唐先生那強毅真摯的性情。

  後來,唐先生回到中央大學教書,抗戰勝利,又隨中央遷回南京。這段時間,他和牟先生同在中央大哲學系。唐先生同輩的朋友當然很多。但在性情、學問、思想上能相知相契,而且能相資相益的,就是牟先生。當時,中大哲學第的系主任採取一年輪任的辦法,唐先生一年期滿,三十年就輪到牟先生擔任,因為顧及學生的課業,在課程上作了一個權宜性的調配,竟招致某資深教授的誤解,並因此而受到排擠。唐先生挺身而出為牟先生仗義抱不平但沒有結果。於是唐先生決定與牟先生共進退,在三十六年秋天離開中大到無錫新創的江南大學做教務長,牟先生則同時接到金陵大學和江南大學兩校的聘書。這件事上,唐先生在為了“正是非”,為了對朋友作道義上的支援,不惜離開母校,實充分地表現了一種情義深重的古風。他以“性情”對“意氣”,為師友風義作了一次莊嚴的見證。在這堙A我再說一件事,三年前唐先生來台大講學,臺北某大學一位研究生,想就熊先生的新唯識論做博士論文,唐先生和他談了幾句之後,就勸他不要寫這個題目。有一天我去看唐先生,唐先生提起這件事,他說:“如果對儒家的學問和大乘佛學沒有真切的瞭解,就不能把握到新唯識論的理路;如果對熊先生的生命人格和哲學思想沒有相應的契會和敬意,就更無法瞭解新唯識論的地位和價值。如今只想拿熊先生的書作材料,拿來隨意排比,做成自己的論文,唐先生加重語氣地說,這怎麼可以?唐先生這種導師、尊學、尊道的真誠,正是今天學術界最欠缺的。現在一般知識份子,大體只停在“知識”的層次,還沒有進入“學問”的領域,所以不懂這個道理。雖然也都會說“尊師重道”,那只是人云亦云,口頭上說說而已。

  三十八年,大陸淪陷,唐先生流亡到香港。為了延續民族文化的生命,弘揚文化理想,他和錢穆先生、張丕介先生創辦了新亞書院。沒有錢,沒有校舍,借別人的教室晚上上課。他們動心忍性,表現艱苦卓絕的精神,終於獲得國內外人士的飲佩,而且得到美國耶魯大學教育基金的捐助合作,才有了現在九龍農圃道的新亞校舍。在耶魯大學合作前一年招進來的學生畢業之時,唐先生正在國外,特別寫了一封信給他們,大意說,大家要記住耶魯大學給我們的捐助,我們也要立志,將來對耶魯乃至對美國作經濟上和文化學術上的還報。這封信當時發表在人生雜誌上,我和幾位朋友看了,非常感動。近百年來,中國一直受西方的侵略,使我們港幣是傷。但我們也一直受利西方文化學術上的好處,所以也滿身是債。滿身是傷,我們可以咬緊牙關撐下去;但滿身是債,是會使我們挺不起腰縣ㄟ_頭的。我們豈能永遠滿身是債?目前,我們也許沒有能力還報西方,可是,如果連還債的心願志氣都沒有,我們將有什麼臉面說自己是黃帝子孫,是有光榮悠久的文化傳統的中國人?所以,唐先生囑咐新亞學生的話,是每一個中國知識份子都應該永銘在心,不可忘懷的。

  到五十二年,香港成立中文大學,這是由新亞書院、崇基書院、聯合書院起來的。在當時,新亞是否要參加中文大學,曾經引起內部的爭論。一般的教授希望參加以提高待遇,學生也希望參加,因為官立大學畢業,在香港易於找到工作。但參加進去,就要受到香港政府的控制,文化理想就不容易維持。唐先生為這件事非常痛苦。最後為了替學生現實的出路著想,終於忍痛參加。參加之後,唐先生又力爭中文大學要采聯合制,使三個書院的教學與行政能夠獨立,以維護各個書院特有的精神和風格。香港政府雖勉強答應了,但併吞統一三個書院的陰謀陽謀,一直在進行著。尤其對新亞,更是極盡挑剔刁難之能事。因為聯合書院的董事,多半是香港紳士,所謂高等華人,他們都聽香港政府的。崇基是教會學校,只要方便傳教,香港政府對於教學與行政上的措施主張,他們無所謂。只有新亞代表中國文化的理想和立場,所以處境最艱苦。而最可悲可歡的是,那些二毛子之流,居然在“中文”大學的校政會議上,不說中國話,不用中國文,而一律說英語、用英文,終於氣走了新亞校和葡穆先生。後來張丕介先生也為新亞的理想而憂傷成疾,而退休、而去世了。當時,徐複觀先生有篇文章,他說新亞是靠錢穆先生的名望,唐君毅先生的名望,唐君毅先生的理想,張丕介先生的頑強精神,而支援的。如今錢穆先生撤走了,張先生去世了,唐先生陷於孤軍奮鬥,更為吃力了。

  後來牟先生由港大轉到新亞與唐先生共事,但也只能在精神上和唐先生合力,來支撐這一個文化理想。等到六十三年兩位先生同時退休以後,香港政府便露出了它那老帝國主義的面目,併吞統一了三個書院。新亞的董事們憤而辭職,但已經於事無補了。同時,新亞研究所也被中文大學裁撤。唐先生為了維持中國文化的理想,又和牟先生、徐先生等新亞書院的老校舍重新恢復私立的新亞研究所,後來又得到我們教育部經費的資助,才能夠維持下來。六十四年唐先生來台大講學,臺灣許多後進、學生圍繞著他,這恐怕是唐先生歷來最歡暢的一段時間。說到這堙A我們可以清清楚楚的瞭解一個事實,那就是:要講文化,必須要有自己的國土。離開國土是無法使文化的種子長成大樹、開花結果的。但也正因為這樣,對於唐先生在英國殖民地的香港,為中國文化理想所作的艱苦奮鬥,我們應該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二、唐先生著作的三個階段
  要談唐先生的學術,不能離開他的著作。我個俯為唐先生的著作可以分為三個階段。在階段之前,以及一二階段、二三階段之間,又各有一部過渡性的著作——我這堜瓵袡L渡,是表示學問思想的轉進發展,而絕不意謂它不重要。最後,還有一部總結性的書。

  唐先生的第一部著作是《中西哲學思想比較論文集》。在這部書印行出版的時候,正是唐先生的思想有一進境之際。這部書雖然內容豐富,但唐先生覺得其中所論有不少是似是而非的,所以不願意把這部書當做自己出版的第一部書。因此,我們也將此書看做是階段前的著作。

  第一階段有三部書,那就是《人生之體驗》、《道德自我之建立》、《心物與人生》。這三書也本來有一個總名,叫做《人生之路》。後來分成三冊出版。前二部書,是唐先生順著他自己的性情,根據他向內而向上的要求,以開發人生的智慧,建立道德的自我,決定人生的方向。所以堶掄羲爾隉A都是純懇真摯,而很難感動人、啟發人的。尤其《道德自我之建立》這部書所表現的那種超拔向上的道德的勁力,以及所流露的真誠惻怛的襟懷,更可以使我們接觸到唐先生純厚的道德心靈。第三部《心物與人生》,是以對話的論辯方式,從物質到生命,從生命到心靈,再到心之求真理,一層層,一步步,引導人透顯出人生文化的理想。但唐先生表示,這部書,只是一個橋梁,一個通道,而不是一個依止之所。因為唐先生的思想,還有更進一步的開擴和升進。

  由第一階段這種主觀的道德生活的反省,進而注意到社會文化的重要,於是便看出各種社會文化的活動——如像家庭、教育、經濟、政治、科學、哲學、文學藝術、宗教信仰,乃至於軍事體育的活動,都有道德理性貫注運行於其中。換句話說,道德理性乃是一切社會文化的基礎。而現實中的各種社會文化活動,也都不自覺或超自覺地表現了一種首先的價值。所以整個人文世界都可以統攝于道德理性的主宰之下。這就是唐先生另一部書《文化意識與道德理性》的一個中心的觀念。這部書已經提出了一個文化哲學的系統。由這部理論的書作一個過渡的橋梁,再向前開擴發展,這就進入了第二階段的著作。

  第二階段有四部書。第一部是《中國文化之精神價值》。畫中引申中國哲學的智慧,來論述中國文化之《精神的價值》,一方面縱論中國文化的歷史發展,一方面橫論中國文化中的自然宇宙觀、心性觀、人生道德理想、宗教精神與形上信仰、文學藝術的精神、以及人間世界、人格世界、形上信仰的悠久世界,最後還討論中西文化融攝會通的問題。這是民國以來,通論中國文化的最佳著作。第二部是《人文精神之重建》,第三部是《中國人文精神之發展》。這二部書是從客觀的社會文化的觀點,來討論我們當前所遭遇的,有關民主、自由、科學、社會生活、社會道德、以及宗教精神、人類和平、世界悠久等等的問題。在這堙A唐先生顯示了他的通識,流露了他的仁心悲願,也貫注了他的人格精神。這幾部書都不是哲學專著,但它的價值和影響卻超過了哲學專著,而且也不是哲學專著所能代替的。它代表唐先生全幅生命性情的發皇,和思想領域的擴大升進,真已達於“沛然而發,莫之能禦”的境地。牟先生曾引莊子天下篇的話“彼其充實不可以已……其餘本也,弘大而辟,深宏而肆;其于宗也,可謂調適而上遂矣。”認為這幾句話,正可以作為“文化意識與道德理性”和這幾部書的寫照,同時還告訴青年朋友要細讀這幾部不朽的著作,以敦篤自己的性情,恢弘自己的志氣,提高自己的理想。另外,還有第四部《中華人文與當今世界》,這部書雖然三年前才印出來,但同樣也是闡揚中國人文精神,進而討論世界文化問題,所以在性質上可以看做是以上幾部書的引申和衍展。(在此階段還有一書,後面再說)。

  由重建人文精神,以挽救中國乃至人類文化的命運,當然還是要重視文化的核心:哲學思想。唐先生那二大冊的《哲學概論》,就是兼顧中國、印度、西方三大系的哲學思想而寫成的書。由定部書作一個過渡,再回頭重新疏導中國哲學思想發展的脈絡,這就進到第三階段的著作。

  第三階段的著作,就是《中國哲學原論》中的導論篇、原性篇、原道篇、原教篇。唐先生指出,中國哲學自有它各方面的義理,也有它一套內在的問題,一方面它自己形成一個獨立自足的義理世界,一方面也可以旁通於世界的哲學。在這幾本大畫堙A唐先生是通貫中國哲學演進發展的全部過程,來論述(一)中國人性的思想發展,(一)中國“道”這個觀念的建立和發展,以及(三)宋明儒思想的發展。這種大規模的學術思想的疏導工作,只有二個人做出來了,一位是牟先生,一位就是唐先生。兩位元先生的寫作方式和著重點,自然不盡相同。照我個人的瞭解,牟先生的書,以透顯義理的骨幹和思想的間架為主,比較著重於同中見其異,以使中國學問的義理綱維和思想系統,得以厘清而確定。這是一種講哲學系統和講哲學史的立場和態度。因為要弄清楚各個時代和各家各派思想的分合異同,以及其演變發展的關節,同中觀異是必要的。牟先生的《才性與玄理》、《佛性與般若》、《心體與性體》這三部書,就是以同中見其異的態度,來講明魏晉玄學,南北朝隋唐佛學、宋明儒學這三個階段的學術之真義。唐先生的書,則以通觀思想的承接與流衍為主,重在異中見其同,藉此以通暢文化慧命之相續,以顯示承先啟後的文化生命之大流。這是一種重視哲學思想之交光互映和相續流衍的立場。因為要昭顯幾千年來思想的交會融貫和文化慧命之相續不斷,就必須異中觀同。唐先生的中國哲學原論導論各篇,就是採取異中見其同的態度,來通貫地講述從先秦到清代的學術思想。這幾大冊書,是在唐先生最艱困時期撰寫的。一方面在新亞為文化理想作苦鬥,一方面遭逢高堂陳太夫人之喪,接著又因眼疾而一目失明,在這樣《心力瘁傷》的情形之下,其心情或不免涉於惶急,所以這幾部大書寫得比較匆忙。但就唐先生自己而言,他是順著文化意識的張大而心不容已地寫下去。唐先生已經盡了他對文化對時代的使命,他可以無所憾了。

  去年,唐先生出版了他最後的一部書《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這是一部總結性的書,唐先生的思想立場,在收中已有了一個交代。這部書一方面在於解答形上學與知識論所引生的種種問題,一方面則依生命三向開出心靈九境:初三境為萬物散殊境、依類成化境、功能序運境,三者重在客體,都是覺他境;中三境為感覺互攝境、觀照淩虛境、道德實踐境,三者以主攝客,都是自覺境;後三境為歸向一神教境、我法二空的佛教境、天德流行的儒教境,三者皆為超自覺境,超越主客之相對,是“以主為主”的絕對主體境。這種講法,事實上就是一種判教的工作。判教是最高的學問。當印度佛教傳到中國而大為興盛的時候,為了使大乘、小乘各宗各派的教義和經論文獻有一個妥當的分判和安排,於是就有了判教。首先是隋代智者大師所作的天臺判教,判為藏、通、別、圓四教。到唐高宗時,又有賢首大師的華嚴判教,判為小、始、終、頓、圓五教。但這只是佛教內部的判教。而今天我們所面對的,則是古今中外各種形態的文化、宗教和哲學思想交會激蕩的局面,正需要一個新的判教,來別同異、定位序,以建立綜攝融通的基礎和軌轍。

  在當代中國哲學界,就有二位先生不約而同地做了比天臺華嚴更深廣的判教工作。這就是唐先生和牟先生。在西方,沒有人有能力做這種事,因為他們不瞭解東方。中國人能做,這是很值得我們感奮而激勵的。唐先生是通觀文化心靈活動的全部內容而開列上面所說的九境,以分判文化中各種學說思想以及思想幾個大教的境界。這是一種廣度式的判教。而牟先生所做的,則採取較為精約而集中的方式。是就人類文化心靈最高表現的幾個大教來說話。牟先生常說,以前是儒釋道三教相摩蕩,在今天,則要通過儒、佛、耶的摩蕩,以開出人類文化的新途徑,才能夠消解馬列魔道開世界之光明。在《佛性與般若》書中,牟先生會對天臺華嚴的判教略作調整,以天臺為准而兼采華嚴始教終教之意,列為藏教、通教、始別教、終別教、圓教。在《現代與物自身》書中,又開出一個《判教與融通》的路道,指出中國儒釋道三教都能顯發自由無限心,以消除主客、能所的對立,所以都是圓盈之教。儒為正盈,佛老為偏盈。而西方宗教則是離教。因為主體與客體相隔離,所以是“證所不證能、泯能而歸所”的離教。牟先生依于正盈圓教的智慧,以融攝康得,並會通偏盈,以建立各大系統綜攝統一的軌轍。關此,不擬多說。我有一篇文章介述牟先生近十年來的學思與著作,將在我們哲學系的系刊《華風哲聲》發表。

  以上我們概略地介紹了唐先生三個階段的著作,下面再講一講唐先生在文化學術上特出的表現和貢獻。

三、唐先生在文化學術上特出的表現和貢獻
  唐先生在文化學術上的貢獻是多方面的。我們不準備具體的列舉地講,而是歸約為三點,作一個概括的說明。

  第一,真切深微的人生體驗:對於人生的體驗,同時也就包含了對道德的體驗。這是道德自我透顯出來以後,一方面反觀自己,一方面又照察人生全福的內容和整個的過程,所以它是一種內向的反省和向上的提升。這堜疻膆靰滿A不止是理想主義的情調,而是充分表現出理想主義的精神。由於有人生正面理想的響往,所以也就必然地要轉過來照察出那些妨礙理想實現的、人生負面的各種艱難、痙、罪惡與悲劇,而要求自己隨時隨地警惕自覺,動心忍性,以斬斷那些人生途程上的葛藤,使人從這煩惱、痛苦、罪惡的深淵中超拔出來,以歸於人生的正道。這就是上面還沒有提一的《人生之體驗續篇》,這部書的中心義旨。對於人生和道德宗教體驗之深微真切,在當前這個世界上,恐怕很少有人能和唐先生相比。唐先生所開發的人生智慧、人生的理想、人生方向,就好比一面人生的大鏡子,我們應該藉這面鏡子來時時照察自己,惕勵向上,以創造人生的意義和價值。

  第二,深厚強烈的文化意識:這方面要表現在第二階段的著作堙A也同時在他後半期的生命過程中,在他為中國文化理想所作的艱苦奮鬥中,有了具體而感人的證現。唐先生的立身處世、為學做人,以及他的道德意識、價值意識、民族意識、歷史意識,還有文化事業的意識,全部融會凝結在他深厚的文化意識中而昭顯出來。牟先生在哀悼唐先生的文章堙A以他和唐先生交往相處四十年的資格,表彰了唐先生的生命格範。說唐先生是“文化意識宇宙中的巨人”。文化意識宇宙,是由中國文化傳統而開出宇宙,是由夏商周三代文質損益,再通過孔孟內聖外王成德之教而開闢出來的。像宋明理學大學以及晚明顧、黃、王三大儒,都是這文化意識宇宙的巨人。而唐先生則是現時代這文化意識宇宙中的巨人。牟先生的話,說得恰當中肯,而且是極具“知人論世”之卓識的。唐先生的生命格範,由他相知最深的老友牟先生表彰出來,我想唐先生在天之靈,也可以得到深切的安慰了。

  第三,周流融貫的會通精神:這種精神同時表現在第二第三兩個階段的著作堙C唐先生對於黑格爾的精神哲學,有極為精深而相應的瞭解和體會。但他對黑格爾並不作專家式的研究和講論,而是取其長而去其短,吸收黑氏講“精神發展”的智慧和理路。所以唐先生的著作,也顯示出層層推演,連環相生,而又彌綸開合,交光互映的特色。抗戰時期,唐先生曾對牟先生說:你的思想是架構型的,我的思想是音樂型的。所謂架構型,其特徵在於建立思想觀念的骨幹,和義理系統的間架。音樂型的特徵,則在於思想觀念層層的發展,有如交響樂的旋律層層引出而齊奏和鳴。這也等於是說,牟先生思想方式是康得式的,唐先生的思想方式則是黑格爾式的。由精神之層層發展,而引生縱橫交錯、周流融貫的思想之路道,這就是會通精神的顯示。唐先生又曾說到,他願意使自己的哲學思想,成為一條人人可以往來行走的橋梁或通路。有了唐先生這種寬平坦蕩的胸懷,而後乃能善視各種學術思想,而一一安排其位次序列,使之交融會通而相輔相成。在世界文化思想交流激蕩的今天,這便是一種彌足珍貴的精神。

  以上所說,只是略舉大端,要想進一步瞭解唐先生學術思想的具體內容,就必須去讀他的書,尤其是第二階段的著作。同時,我們也相信,唐先生的朋友、門人、後學,以及所有對文化學術有責任感的中國人,都會互勉共勵,分工合作,來維護光大民族文化的傳統,開發民族文化的新生命,以告慰唐先生在天之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