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君毅先生與鵝湖精神
           袁保新

  唐師離開我們了。自從二月二日唐師病逝香港,兩個月來,每次鵝湖師友的聚會,都是在沈重的悲悼心情中,大家輪流追述與唐師的接觸,以及在生命理想上曾如何地受到唐師的啟發,因此無形之間,唐師的人格與精神變得更昭顯感人,使我們覺得唐師的逝世,不僅不是離開我們更遙遠,相反的,由於唐師終其一生地為文化理想奮鬥之感召,已然使我們再一次背定了為人的道德勇氣,以及承繼中國文化之宏願,在精神上,自覺地將唐師未完之志業承擔下來,而感到與唐師更契近。

  我個人回憶鵝湖之創辦,其間數度往謁唐師,聆取教誨,對於唐師與鵝湖之間的關係,尤其有深刻的體認。我甚至可以說,鵝湖師友之所以可能聚集一堂,並且共同興發創辦鵝湖之理想,以及兩年多來雖然有著重重的艱難,但我們仍然堅持刊物創辦之初衷,正是由於唐師精神人格之感召。

  鵝湖創刊號發刊辭中,曾經明示我們創辦這個刊物之宗旨,並且揭櫫我們何以命名刊物為《鵝湖》之理由,即主要是因為《鵝湖》這個地理名詞及其中含蘊的歷史意義,引發了我們一些文化理想,促動了我們對歷史的責任與抱負。可是這中間還有一個鮮為人知的小故事,就是鵝湖創辦的成員是極其複雜的,它主要是一批師大中文系的師生及輔大哲學系的師生所組成,換言之,鵝湖的成員無論在研究的事業領域上,以及學府的背境上,均有很大的差異,但是由於我們的思想上先後受到唐師的啟發,因此對於哲學上最終真理之探求,及融學問於生命之中的聖學傳統,均能真實肯定,而 將彼此若干觀念上的分歧,以論學的方式疏通批導,最後彙聚成一個共同的文化理想,因而有以鵝湖月刊來督促我們學問品德的計劃,而翼望我們的理想能進一步擴充出去,與我們這個時代的所有中國青年共勉共進,一起承擔中國文化發揚再造的使命。

  民國六十四年六月,我記得與岑溢成兄、楊祖駐兄及林鎮國兄齊赴唐師在台講學的臨時住所,報告我們的創辦鵝湖月刊的意思。唐師親自檢視我們創刊號的稿件,兩次細讀我們的發刊辭,並對我們表示他看得出我們的雜誌中有一股生命,有一個正大的理想。我當時回答唐師說,我們之所以能夠如此,正是受到唐師的啟發,覺得我們青年對時代的艱難也應有所承擔,讓往聖先賢的智慧不致於在我們這一代青年身上墜落。唐師當下就嚴肅地告訴我們,他一定支援我們的,並且寫些文章給我們,表示鼓勵之意,但是希望我們辦刊物不要寄望前輩的文字,因為很多道理要由年輕人寫出來才可貴,才真正可以表現出生命來,而且只有如此的《慧命相續》才有意義。唐師進而從歷史上舉證王弼、何晏、陸象山、王陽明,俱在青年時代的斐然成章,而影響後世甚大,囑咐我們自己也要常寫作,務期使鵝湖的事業可久可大,並以漢朝古文學雖遭官學冷落,但在民間講盛了,自然會被講到官堻o個史實,告訴我們理想最初會遭到挫折,但是只要能夠堅持,一定會得到社會大憚漲^響,而成為文化復興的一股大力量。那天若不是唐師中先訂好有應酬,師母催促老師動身,否則唐師對我們殷殷提攜關切的意思,怕要談得更多。而我們在聆取唐師的教訓後,一方面感到我們肩頭的使命艱巨,另一方面卻內心很平和,就如同平日讀唐師的著作一樣,在經歷曲折的文字後,內在一片空靈,覺得道理就是應該這樣地講,這樣地實踐,現實上雖然有種種險阻,絕不能支援困惑我們的理想。

  六十四年十二月,鵝湖在無所憑藉的情況下,出版了五期,而且漸漸得到讀者的重視。但是出人意料的,我們對國家文化的這種自發的孺慕之思,意然遭到一些誤解和不公正的批評,當時所有鵝湖的同仁都是覺得受到很大的委屈,但是由於鵝湖的青年不是在學就是任教,既無強有力的社會關係,也多不擅長人事酬酢,因此只得強忍這股悲怨的心情,慨歎人情之險惡。應該拿出論語上也子所說的“尊賢而容慼A喜善而矜不能”的心量去承擔橫逆,而努力求理想之擴充。我記得唐師那天在中國文化大樓演講,先贊許鵝湖的理想,然後談到文化事業若期可久可大,一定要所有有志于文化學術的人,相互欣賞,若是彼此懷疑猜忌,則力量抵銷,仍舊不能有功於時代。那次講演對我們的激勵及啟示很大,是以日後雖然仍有一些人在心理上不願承認鵝湖的理想,但我們卻能坦蕩蕩地自處,無意據理抗爭,因為我們確信對文化理想的忠實,在一段時間後定會消弭這些無理的誤會。如今鵝湖已順利發行了近三年之久,訂戶也有一千戶左右,讀者的鼓勵與善意的批評更時而有之,這絕非那些對創辦鵝湖存有觀望之心的人士所能想像。我們由自籌的四千五百元開始籌劃,到如今仍然不能支付稿費,甚至連辦公室辦公經費都是自掏腰包,可是既然創業三年的艱苦都能煞過,日後只要理想不墜落,唐師對我們的訓勉不忘卻,我們相信鵝湖定能成為所有中國知識青年的鵝胡,唐師對儒家人文世界的向響,也會成為所有中華兒女的共同向往。

  六十五年九月唐師因患癌症入院治療,本來消息對鎖,且師母授意在台諸生不必探望,但是當我們知道這個消息後,卻不由己地要去榮總看望老師。十月一日那天下午,當我們步入唐師的病房,看見唐師坐在搖椅上,面對著牆壁沈思,我們輕喚老師,老師發現是我們這些不經事的學生來看望他時,也極驚奇。我們急切地探啟老師的病情,老師也急切地詢問鵝湖,並且時而稱道鵝湖辦得好。我看到老師在幾個月內消瘦了許多,蒼老了許多,眼淚幾要奪眶而出。發老師談到近日反省一生,慨歎自己自己在成聖的工夫上,給自己打不及格時,我們都被老師這種怛惻的心情所震動。老師一生宏揚儒家踐仁盡性之教,不僅在思想上出入中西哲學各宗各派,求各義理系統之相涵相容,為當世學者所罕匹,更在新身實踐上,以一無限的道德心量去承載一切人間的缺憾與過失,決不讓人性之尊嚴就此墜落下去,可謂是“知及之仁守之”,誰也沒有料到,老師竟在自己歲暮之年會給自己這樣嚴厲的批評。“希聖希賢”本來一向是中國知識份子唯一的志願,中華民族之賡續常存,也正是因為每一個時代的中國讀書人進取有自覺地肯定聖賢事業的價值,融學問與生命為一體,而成為每一個時代的良知,提攜人心振發世道而不墜。但是,自從至清潮聖學傳統中落,讀書人自拘于訓詁文字的考據之學,已然使這維擊民族生命之學統瀕於毀滅,複加上近百年來西方文化知識之衝擊,希聖希賢的士子胸襟更被斥為腐朽,再也沒有人像唐師一樣以聖賢之志來督勉自己學問生命的合一。老師自省一生成聖工夫做得不澈底,足見老師從未以學術的聲譽與影響為職志,他一輩子都在謹慎操持,不許生命中任何的動作墜毀了人性的尊嚴,其用心行事決非一般世俗的標準所能橫變色鏡。牟師宗三曾稱許唐師“關於道德宗教之體驗,並世唯唐君毅先生最精湛”,並在悼文中以“文化意識宇宙中之巨人”昭告世人,唐師志業之高明偉大,實無任何誇譽。我記得那天我們靜待唐師一側,聽唐師說了許多話,卻因為字字句句都撞擊在心頭,腔內總是翻動著淚水,為了自抑不要失態,大家都變得很沈默。唐師靈柩運到臺北,我見到一位青年匍伏在唐師靈前,涕淚縱橫,狀極感人,我幾乎也要放聲大哭,因為若非唐師的教誨啟發,工個信我們今日生命恐怕也還是一片混沌黑暗,這全是老師以他那精誠怛惻的人格力量感召了我們,使我們在精神生活上得到提攜,踞的是,老師對我們這種再造的恩情,再也不能回報了。

  唐師去世後,鵝湖師友決定創辦紀念專號,讓國人瞭解唐師一生如何地為了實踐儒家的人文理想而奮鬥,使唐師的一生宏願得到他生前應有而未有的尊重,相率以聖賢的事業共勉。邀集稿件之時,楊祖漢兄特別來信告訴我們多報導些老師學術德業的事蹟,不要太強調個人受教于唐師之經過,以免自我標榜之嫌。但是,兩個月來唐師著作雖然不離案頭,卻不能收斂情感專注的寫些老師的思想,並且我們總覺得唐師德業之偉大,也絕非我們的幾篇文字所能道盡。因此我個人還是願意追述一下唐師與鵝湖月刊在理想上血脈相連的這件事,並且重申鵝湖創辦之三個宗旨,即:

(一)在時代知識的脈絡中,探索宇宙人生的真帝,以肯定人生的意義與價值。

(二)促使中國傳統所特重的道德精神普及於今日,鼓舞人類依據道德性,融合學問於   生命之中。

(三)以我們的真情實感,來重新接上文化傳統的真精神,運用現代的表達形式,為這   一飄蕩的時代樹立一精神之基柱,完成我們這一代所必須完成的使命的責任。

  我們願以這三個精神,激勵鵝湖的師友與諸者,並告慰唐師在天之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