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徐訐《憶唐》文
            黎華標

  兩星期前,我得朋友告訴,寫小說的徐訐先生在臺灣一報章上撰文批評新亞研究所故所長唐 群毅教授,後來另有一閏先生在一月刊中著文予以斥駁,因為徐文的態度很不好。我聽了不以為意,認為唐教授即使是個上帝,亦有不信上帝的人出來講閒話,這有什麼相干,至於講閒話的態度,卻是值得留意的。

  唐教授逝世三個月來,有關他的文章,十居其九是推崇尊仰的,就中我唯讀過勞思光先生的一篇,全是批評性質的。勞是唐的晚輩。在舉殯之日,他有挽詩哀悼,說“塵箱檢遺劄,汗背淚沾襟。”他所寫的批評文章,則是從另一角度說唐教授個人的特殊氣質與處事方法,反過來可以拘限他在文化運動方面的成果。勞文態度尚不失嚴正誠懇。但以我的苟求性格去看,該文猶有所憾。因為勞先生從頭到尾以局外人身份去評唐教授近三十年來的文化活動,其一成一敗絲毫與勞先生無涉。由勞先生目前所從事的工作性質來講,這態度似是很不應該。

  我個人認為,最具資格評斷唐教授學術的人,當今之世只有他的摯友牟宗三教授,因為唐的學術,只有牟先生全懂得,所以才有說話的資格。事實上,牟先生確已做出來了。在唐府舉殯儀式中,牟先生報告唐教授生平事略,即提出“文化意識宇宙的巨人”的一要領去概括唐教授“忠於哲學,忠於文化理想”的一生,順著此一概念,後人即可以牛頓,愛因斯坦之為科學宇宙的巨人,及柏拉圖、康得之為哲學宇宙的巨人之意義,去瞭解唐教授的功業,牟先生所提出的概念,並不排拒唐教授在其他方面,若許有不足之處的可能性。但知人論世,往往只需凸出或顯豁其足以為世范,為後人響往景從的一面,即已足夠;其他小節盡可略而不說。它是中國人歷來評斷人物所本的仁厚之道,反之,如果對於作古之人的大關節所在,故意略而不提,視而不見,專意于深文周納,擴大另一方面的不足,這對於立說者或有圖一時之快的“好處”,對作古者固然不公平,對社會只肯定只有壞的影響。中國古人寫墓誌,將揀死者生平的好處與優點著墨,是有上面那番用意。至於以一無是處的死人千篇一律諛作完人者,卻又屬另一回事。

  關於徐訐的《憶唐》文,朋友後來又告訴我,徐意原要在香港一家月刊發表,但為編輯拒絕,才終於送去臺灣的《聯合報》。到了上星期(四月廿七日)中,香港的萬人日報分三日先後刊畢徐文及一位傳佩榮先生的反駁文。該報讀者諒已于其中有所評斷與取捨。以下所雲,純是我讀徐文後的一番感慨,與傳文無涉。

  徐訐那篇長達五六千言的文字,題目叫做《憶唐君毅先生與他的文化運動》,表面上像要帶給讀者一些正面的意見,其實完全不是這回事,文首有一二段固然是說唐的好話,但畢竟抵不過以後連番的嘲侮與奚落!全篇是拉扯拼湊而成的“雜碎”,講的卻是近乎常識或道聽塗說的話,要藉此反映一個哲學巨匠的文化運動,自然是遠有所不逮的。不客氣的說,徐文根本不應寫,因為它並不能達到如文題所標的目的,反之,卻處處暴露作者在這種種問題上的淺薄無知的程度。究竟為什麼徐先生到這個時候還要寫此類文字?從常理不易猜度出來。

  徐文費了很多筆墨追溯唐教授有一次在作者跟前說過“白話文運動是毫無意義”一句話,並指著他在座他人說:“徐先生一定同意的”,然後,徐文即出現連串的“幼稚、遠離常識”的輕薄嘲弄判詞,我們讀者不禁要請問,為什麼徐訐當時不予反駁,把問題的是非弄清楚,卻要等到人死了以後才攪出“死無對證”的官司?順往白話文問題,徐文進一步指唐菲薄當年的五四運動。這完全是臆脫與胡說!如果徐訐能翻翻唐著《中華人文當今世界》下冊,頁七三二,便可弄個明白。唐教授之不輕易抹煞任何文化運動,這番用心正如他肯定世界上各家派學說價值的存心一樣。就算方今為禍中國大陸的馬列主義吧,唐教授對於原始的馬克斯主義中的人文思想成份,亦予以正面的肯定。在處理、闡析傳統的中國各家各派學說中,唐定儒家為首出,在思想史上寫主流這種態度在唐教授的思想系統中固然是如此,但不見得只是唐個人的私言。

  可是,這番意思落在徐訐中,卻是另外一副面目。且看:“……(中國文化)如果縮小於儒家的一言語,由儒家縮小于孔孟,由孔孟而縮小于宋儒,由宋儒縮小于唐君毅,那麼中國文化豈不是貧乏得太可憐了?”假如徐先生在寫文章之前,先番看唐著有關中國哲學原論、原道及原性諸書,便不致於如此狂妄相信了。徐文跟著又比喻唐推崇儒學,定為諸子之冠,正如攪世界小姐選舉一樣的“自作多情”。這是何等輕佻無聊的話!我真不敢相信它會出自外表木訥,不苟言笑的大小說家之口。

  徐訐自言與唐的友情,只止於粗淺的層面,對唐的著作唯讀過他贈送的一本《人生的體驗》及零星文章。但他就憑住這點點認識,再加上少許的道德塗說,便寫文章嘲侮唐的學問系統,天下間果有如許便宜的事。

  徐文由嘲唐進而詆孔。它讓我們讀者看出,到了今天,徐訐腦袋堬惟騊菄漕拑M還是民國初年《打倒孔家店》的陳舊貨色。在這將近五十年來,他除了寫許多本小說外,在反省中國文化思想出路方面的工作,大約是交了白卷。交白卷固然是他個人的事,但以此因陋而肆意月旦人物,卻不能不令人齒冷。
徐文嘲侮唐教授,很自然地進而嘲侮與他有深切關係的新亞書院。他說新亞精神如果有內容,則何其脆弱,不堪一擊!然後他隨即把他的母校“北大精神”搬出來比較,說蔡元培“從未標榜北大精神,而北大精神一直維繫在北大學生心靈,即使在中共的業權統治下,幾次運動如大鳴大放,文化大革命,以及打倒四人幫等等,北大學生永遠是燃起領先的火把的青年。”

  此問題要分兩面說。關於新亞精神一節,徐訐所說的全是時差心話。他過去曾經在瓣亞任職,不可能不瞭解在殖民地辦理中國文化為本位精神的教育的艱難。現在,唐教授在這方麵肥 一點挫折。徐訐自認為是唐的多年朋友,于此不但不予體諒,還故意曲說,予以奚落,幸災樂禍之意溢於言表。這是君子所應為所忍為的嗎?至於以“文化大革命”及目前的“反四人幫”等,算入“北大精神”倒是千古奇說。如果他的蔡校長九原有知,定教拍案怒斥此不肖學生!像徐文這種胡言囈語,又一次暴露作者對方今在大陸上演的醜惡政治鬧劇缺乏瞭解。倘徐訐如此說系另有用心,目的是拍拍新權者的馬屁,則又當別論。

  記得唐府出殯那天,在靈堂上讀到徐計與何敬君二位聯名送來的挽聯。聯文是“治中外哲學於一爐,厘然貫舊開新,如何康節夢徵,詎來鶴雁。繼伊洛宗風之墮緒,卓爾起衰振廢,不意禮堂歲厄,嗟值龍蛇。”兩位先生對唐教授的成就可說推崇備致。徐是“攪新文學的”,老八股自與他無涉,但聯文既署上二人的名字,想對內容應無異義的。然而,同是這樣的一個人,何以在三個月之後,竟寫出一篇對所挽的人如此挖苦侮慢的文字?套一句徐文說話,這是基於“什麼心理綜錯”?

  總說一句,徐文就是如此的徹頭徹尾的一堆無可分疏的亂絲,正好表徵作者錯綜複雜的不平衡心態。有朋友對我說,徐先生進不了學院任全職教師,一腔怨恨乃矢集於死去的人身上。天啊,唐教授講的是哲學,無法到徐先生所要進的中文系!又徐先生由平日所與遊的某些人物口中得耳語傳聞,乃連學院也不肯放過,說它堶戚楹楞B雨,不外你爭我奪!又有人說,他對於由所嫌恨的學院畢業出來,在他學校內任教兼在他治下的年青教師,亦不大客氣……嗚呼,怨毒之於人甚矣哉。

  讀罷徐訐先生的《憶唐》文,除了滿肚子不快意,兼為徐先生可惜以外,還記起陳思王與楊德祖言,有數句雲:“有南威之容,乃可以論於淑媛;有龍淵之利,乃可以議於斷割。”又雲:“以孔璋之才,不閑於辭賦而多自謂能,與司馬長卿同風。譬畫虎不成,反為狗者也。”不知熱中於評騭他人者,對此以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