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悼唐君毅兄
              程石泉

  吾與君毅兄如手足。溯自民國六十年同學於中央大學時,於方師東美及湯師用彤課堂中,往往只吾二人而已。進出教室,形影不離。但吾二人向不接“杯酒之歡”,亦不作“言不及義”之談。吾二人對於所受課程反應未必相同,思想途徑未必合轍;讀書興趣未必一致;但吾二人向不作無謂之爭辯,亦無同行嫉妒之心理。吾二人相見必誠,相遇必敬,相談必謙。此蓋古人所謂“君子之交淡如水”者耶!吾二人蒿目時艱,往往悲痛欲絕。回憶民十八余曾糾合三五同學,在中大創辦《野火》周刊,君毅兄率先投稿。嗣中大同學發行《中央大學半月刊》,吾二人經常發表有關中西哲學論文。但雅不願阿順流俗、附和無知。當時務實者競尚科技;虛浮者竄身政界。吾二人寄情於真、善、美、聖,朝夕與古今中外智者相往還,從無蜃鰼I寞之感。

  君毅兄家學淵源有自。對於宋儒家之言行,知之深故鄉往之心切。並摘取佛學精義及西方唯心論(實應作《理想來主義》)之佳善者,以支援其信念。君毅兄究明天理、回向人生;洞見中國歷史文化之源頭,道出人生行誼之究竟。尤能標舉中國聖賢之氣象為同輩及後世示範。君毅兄可謂能摘取古今中外哲學智慧之精華、蔚為一家之言者也。

  君毅兄終身衣不尚華、食不重味、淡薄名利、修辭立誠、儼然古之君子而志在聖賢者也。故能使同甘共儕飲佩、後輩景從。

  當共匪竊據大陸,民族生命蒙難、文化精神危殆之時,身居香港九龍與匪區不過一河之隔,創辦[新亞書院]。揭 櫫中華傳統之優美,標示民族大義之稟然、批斥馬列主義邪惡、披露匪偽政權之倒逆。香港難在英人管轄之下,但共匪奸細密布、俟機噬人,群毅兄置身虎口、剛毅不屈。於是土風轉變。青年中良知不泯者無不以景從哲學家君毅兄為榮。數以千計。

  回憶民國五十年君毅兄來美開會,會來紐約長島見訪,聊床夜話,督促返國為民族文化貢獻所能,具言在港辦學之樂趣。次晨早餐見餘兒女八人皆已成長,且對父執有禮,欣然一一擁抱,熱淚盈眶。蓋君毅兄知我責任重大,不克相偕返;又不勝悵然若失。臨別時,且叮嚀早日返國。

  嗣後君毅兄每有新著,必郵寄來美。讀後,深佩其慧認超絕,能熔儒於一燈。出言殆若百煉精鋼、擲地鏗鏘作聲。於西方近世物質文明之弊害,每每一針見血。君毅兄實不愧為民國以來特出之哲學家。

  民國六十四年秋余返台任師大客座教授,君毅兄亦方在台大任教,過從把晤、暢敘為顴。旋君毅兄匆匆返港,余會應允於六十五返美時過港、藉圖良晤。不幸屆時餘以腸胃病,匆匆返美。去港之事,自食其言。去幾十一月底應台大聘又返臺北,得知君毅兄病後去港。乃致書再申赴港之約。旋得君毅兄複書,謂將於二月中返台就醫,屆時當謀良晤。春節以來每以君毅兄為念。噩耗傳達室來,君毅兄竟於二月二日病逝香港九龍。從此幽明永隔,宿約於成宿約。悲痛之餘,愛作輓辭云:

  我與大阮同學、道義相期、諗知學究天人、不遑問百世名山、千秋笮簡。
  君於聖堅思齊、悲憫為懷、自然痛切慧命、卻留戀五湖皓月、一點梅花。


                          (原載鵝湖第三卷第九期。)